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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你了解他吗?嗯?就跟他回家?”黎佳被老男人的傲慢和咄咄逼人弄得心烦意乱,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但即便这样,她还是能从他嘲讽的眼神里察觉出一种真实的不安。
  “我们……”她想说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但这只是可笑的错觉。
  “你想说你们认识好多年了是吧?”他讥讽地笑,“小姑娘,没事儿去庙里烧柱香感谢佛祖保佑吧,鬼门关前走了几回了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拿蟑螂药杀了世界上一半的人,这是正常人说得出的话吗?这你都不当回事?”
  “你去他家这么多次,就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吗?”他彻底收起笑容,“你们发生过关系,他枕头里的瑞士刀你看见过吗?”
  黎佳嘴唇粘在一起,哆嗦着撕都撕不开,她终于明白了那一天的黑暗中叮的一声嗡鸣是什么,她趴在浴缸里看那个手镯,可那是纯金的,她经手过太多黄金了,金子发不出那种声音,她拿在手里反复掂量,用指尖弹,太沉了,内侧用花体刻了li jia,但不足以改变它的密度,发不出那一声嗡嗡呼啸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那一刻她终于恍然大悟,大年三十的早上九点半,她从陈世航家出来,顺着黑暗潮湿的楼道一级级往下走时那沉重得让她觉得腿软的感觉是什么,她的基因,她作为动物的本能比她更敏锐地察觉到了在屋内时笼罩在她身边的杀意。
  她终于明白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晴天,温暖又静谧的午后,或者安详的黄昏,就算是夜晚,也是万里无云的星空,唯一一次她在大雨的日子在水果店给他发了短信,她去了他家,他给她开了两次门,第二次开门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而她事后竟然昏睡过去了,她竟然还能活着睁开眼。
  “他为什么不杀你呢。”中年警察眉眼低垂,看着她又像没在看她,像在思索“凶手为什么要抛尸在人来人往的闹市区呢……”
  “算了,”他像累了一辈子,已经烦透了似的叹一声,捋捋头发,“精神病的想法谁知道。”
  “……而且上面现在更重视的是他的经济问题。”他双手抱胸靠在引擎盖子上,低着头踩地上的枯叶,干巴巴地笑,嘴唇也像被烟草炙烤过一样干裂,“呵,这年头,钱比人重要。”
  “你说他脑子是不是坏了?”他自言自语着呢喃,“安心当上门女婿不好吗?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三甲医院么随便混混,年龄到了,副主任,主任,只要宋家在,到院长都不成问题。”
  “不过这就不归我管了,让经侦那帮废物慢慢玩去吧,”他抬眼不动声色瞥一眼黎佳羽绒服袖子里的手腕,“我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他拉开手拿包的拉链,拿出一个透明的证据袋,里面是一幅画,他捏在手里在她眼前晃一晃,又拿到自己面前再看一遍,感叹道:“哎呀……画得真不错,反正我这个大老粗是觉得跟那梵高啊毕加索啊没什么区别,陈世航那个精神病叫你画的……跟个中学生似的,我估计他还挺喜欢,给夹书里了,喏,这个!”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书的照片。
  他嘲讽完,嘴角的讥笑变得苦涩,笑着啪的一声把包狠狠砸在引擎盖上,歪着头端详黎佳的脸,“老顾应该也觉得不错,否则上面怎么会有他的指纹呢?”
  黎佳突然觉得很吵,特别特别地吵,仿佛有电钻在她脑子里钻,发出疯狂的尖锐的爆鸣,钻得她头痛欲裂脑浆崩流。
  她听到有个女人的声音说“他跟这件事没关系。”说了一遍又一遍,她才终于听清那声音是她自己的,也终于看见面前这个该死的老东西动了,他看着她,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没关系?不知道?还是没办法了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不知道。”他最终说。
  黎佳觉得自己的肺好像被人捏炸了,她脸色惨白,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往肺里灌空气,一分钟的时间,背上、前胸全部湿透。
  男人看着她一系列的反应,像在观察一次化学实验,看完了垂下眼沉吟半晌,转头看着旁边的窗户,纪委的人和王行长都在,脸一张比一张阴沉。
  “那白头发老头子废话是真的多啊,”他摇摇头,“我这辈子最烦跟你们这帮玩儿钱的人打交道,十句话八句是废话,剩下两句是假话。”
  他说到这里露出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憨厚的笑,连眼神都变得柔和,“但老顾不一样,话少,地道,从来不把人当傻子骗,这世上哪有傻子呢?能被你骗的都是心甘情愿被你骗的,可有些人就是不懂,还以为自己骗术高超。”
  他心思沉沉地望着窗里的人,睫毛很快地眨动,“你说,他要是为了你……”他狠狠咬住“你”字,咬肌鼓起,屏住一口气忍了再忍,最终还是松了力气,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多不值啊。”
  “啧,”他收回目光看向远方,烦躁地挠头,“不瞒你说,有时候真觉得干这行干够了,”他把夹杂着白发的乌黑粗硬的头发捋在后面,“反正一把老骨头,身上还有伤,过两年退了。”
  他又盯着远方看了一会儿,转而看向黎佳,恢复了嘲讽的表情,“行了,你说的和我们知道的大致对得上,但这段时间还是别出上海。”
  黎佳张了张嘴,可还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但他显然并不在意,等她好不容易找回声音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驾驶座旁边把车门打开了,“今天就这样吧,”他抬腕看一眼表,皱着眉一脸愠怒地抱怨:“你们那老头子真能耽误时间,一下午全让他给废了,行了你去吧,我也要回去了,我家老二还小呢,得回去给她喂奶。”
  黎佳浑身瘫软,像木头人一样,嘴巴僵硬地张开,“徐……徐警官再见。”
  “还是别了吧,”他已经坐进车里,戴上墨镜,“再见到我对你没什么好处,”他说着缓缓摇上车窗,“而且我也不是很想再看见你。”
  第26章 新茶和新人
  黎佳抽了这辈子第一支烟,一支黑兰州,坐在美罗城人流最密集的出口,浑身发冷,她最讨厌人多的地方,可现在被同类包围才能让她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的身子停下来。
  明天就是元旦,大家都喜笑颜开,没人注意裹着羽绒服抖得像个瘾君子的黎佳,体面地穿着prada大衣的officelady们妆容精致,这个点了都还没脱妆,柔顺的直发没有过度烫染的损伤痕迹,丰盈光泽,一根发丝都不乱,她们把自己的人生过得很好,每一步都深思熟虑,从来不会被欲望冲昏头脑,她们成年了就真的变成大人了,为自己打造了安稳的生活和工作。
  黎佳闻着羽绒服和头发里的汗味和烟味,蜷着身子,指间的烟灰像筛煤一样簌簌地抖落,被冷风卷起吹散。
  美罗城到处都是镜子,连墙都是360度无死角的照妖镜,猝不及防的让没有好好服美役的不合格的女人们自惭形秽,黎佳一眼都不敢往那些镜子里看,她糟透了,像一只被赶出家门的流浪狗。
  她被高自己几个段位的老男人动动手指就收拾得狼狈不堪,她旁边就是星巴克,馥郁的奶咖香迎风而来,这是她最腻烦的味道,她总是趴在柜台前,不耐烦地用保养得宜的指尖敲击着木质台面,等那个白净的星巴克小哥腼腆地笑着出现,把最新款的马克杯双手奉上。
  “要拆开看看吗女士?”
  “不用了不用了,我赶时间谢谢。”
  她总是急着走,但她没有急事,她哪儿来的急事呢?她很早就和那些混基层等退休的体制内太太一样了,身后站着一个隐形的从不抛头露面的丈夫,不会允许她们太张扬,她们甚至还不得不在一线叫苦连天地干一些单一的没有任何难度的活,这叫“和群众在一起”,但八小时后,她们的鞋底不会沾上一粒灰尘。
  她急着走是因为她控糖太久,那甜味闻得久了会觉得想吐。
  而此时此刻,即便是楼下爵士乐队的鼓点震得人耳膜疼,她还是听得到自己的肚子在叫。
  她贪婪地吸食一口甜香的空气,裹挟着咖啡豆迷人的苦涩,但她得戒了星巴克,戒了caseify的手机壳,以及一切品牌溢价大于50%的废物们。
  她想起去瑞幸买一杯咖啡暖暖身子,瑞幸可以的,她盘算了一下,可她起不来,冻得发僵的屁股好像黏在木椅子上了似的,身子也沉甸甸的,感觉胃里叫人装满了石头。
  一对情侣走过,女孩笑着跳着,高高扬起手里的血色玫瑰,黎佳觉得眼睛一阵刺痛,当即跪在地上狂吐不止。
  那中年警察还算心肠不坏,没给她看案发现场的图片,可她的大脑不愿意放过她,走马灯一样浮现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刀刃的声音,菜刀,水果刀,军刀……她有过一把藏刀,很小的时候,镶嵌着红玛瑙和蓝玛瑙,她一下一下把它从藏银刀鞘里拔出来,听它的声音,用它照镜子,她也把它藏在枕头底下,那段时间她喜欢跟着保姆去菜场,因为她喜欢看杀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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