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清华北大等我!”
她扫过一些简短的句子,还有一些更长的句子,正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无人理解的孤独、对未来的恐惧、对父母的怨怼、对自我的怀疑……
这面早就被遗忘的墙,竟然承载了这样多届学生无人诉说的秘密。
它们覆盖在旧墙皮之上,又被新的灰尘掩埋,层层叠叠,记录着少年时那些永远无法言说的喧嚣和热烈。
东篱夏来不及细看,仅仅是惊鸿一瞥,足够已经让她心头震动。
洛宓说得对,大家要做的,都是在糟烂的生活里尽量体面地支撑下去而已。
却也总要有个地方,给体面背后的真情实感留下点墓志铭。
东篱夏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沿着来时的楼梯向下走去,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下方楼层透上来的微弱的光。
刚走下几级台阶,她就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隔着楼梯扶手向上望去。
洛宓还抱着膝盖坐在原地,似乎知道东篱夏会回头,也正微微侧着头,目光向下迎了过来。
黑暗中,东篱夏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到她过分漂亮的侧脸。
然后,东篱夏看见她似乎弯起了嘴角,穿过了昏暗的距离和交错的栏杆,对着自己的方向,很轻、很柔地笑了一下。
她的心忽然就被这抹笑容轻轻熨帖了。
东篱夏也歪了歪头,隔着一层朦胧的黑暗,对楼上的洛宓回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旋即转回身,继续向下走去。
是啊,我们都会熬过去的。
和洛宓聊完,东篱夏晚自习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一个人回到家后,发现妈妈仍旧戴着防蓝光眼镜坐在饭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大概是在处理接的数据分析杂活。
听到开门声,徐瑞敏女士头也没回,“回来啦?”
“嗯。”东篱夏应了一声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蹭到妈妈身边,低声问道,“妈,我们月考成绩出来了,你知道吗?”
徐瑞敏敲键盘的手停住,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成绩出来了?我不知道啊,你们老师没通知吧?”
东篱夏有点懵了,“柳鸿他没在班级群里发吗?”
“班级群?”徐瑞敏眨了眨眼,这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电脑微信上最小化工作窗口,滚轮翻了半天,才找到早就被设置为免打扰的“二班家长通知群”,往上翻了翻,果然看到柳鸿在几个小时前发的两份excel文件,分别是班级同学的六科和九科成绩。
东篱夏凑过去一看,简直瞠目结舌。
诚然,柳鸿在群里确实不太说话,发的消息不多,但即使就这么点消息,徐瑞敏女士居然能有四十多条未读!
最新的一条就是那份成绩表,而往上,是中秋节放假通知、运动会注意事项、调课安排……
徐女士通通没看。
“妈……”东篱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你都不看群消息的吗?”
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嘴上却仍然不服输,“哎呀,妈每天又不是在家闲着,接了挺多兼职的活儿,有时候看消息提醒,想着等会儿点开,转头就忘了。反正真有什么要紧事,柳老师肯定会单独给我打电话的,对吧?”
忽然,徐瑞敏女士似乎想到了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干脆利落地点了两下,“来来,我把你微信拉进这个群里,以后你自己看,有什么需要家长签字的、交钱的,直接告诉我就行。”
啊?
说着,妈妈已经点开了六科成绩表文件,上来就搜索关键词,成功锁定了东篱夏的位置。
东篱夏实在有点没招了,“妈,其实你从上到下一行行找就行,我倒也没排得那么往后。”
“职业病,职业病。”妈妈嘴上搪塞着,凑近屏幕推了推眼镜,“班级排12,学年排49名……”
徐瑞敏女士脸上莫名其妙绽出了灿烂的笑容,出人意料地转过身,双手捧住东篱夏的脸狠狠揉了揉,“诶呀,咱们夏夏可以啊!第一次月考就进学年前五十了!真厉害!”
东篱夏被揉得脑子有点发懵。
她一个中考状元,考了学年49名,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
徐瑞敏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此等大喜之中,“你们学校每年不是能考上三十来个清北吗?那前五十名的话,南京大学是不是也有希望?哎,就算再保守点,咱们江城的江大,那个什么院士班总没问题了吧?我天天在视频号刷到江大院士班,本硕博连读呢!”
她越说越高兴,就跟东篱夏已经
半只脚踏入了名校的大门一样。
而东篱夏本人的心情实在有点复杂。
“不是,妈,我是中考状元诶。”
“之前去清华的时候,你跟我爸不是还说让我冲一冲清北吗?怎么现在觉得上个江大,就跟烧高香了似的?”
徐瑞敏愣了一下,松开捧着她脸的手,转而揉了揉她的头发,噗嗤笑出了声,“傻孩子,那时候不就是给你鼓鼓劲,画个大饼嘛!”
“我跟你爸啥水平,我俩自己心里能没数吗?我俩就是江城普通二本毕业的,不过是我们年轻那时候机会多,又敢闯敢拼,才能在北京混口饭吃。我们俩的基因在这儿摆着呢,我闺女能考个985,真是他们老东家祖坟冒青烟,该烧高香了!”
“什么清华北大,都拉倒吧。”徐瑞敏女士摇摇头,笑容里只有实实在在的知足,“那是人家祖祖辈辈书香门第该琢磨的事,咱们啊,脚踏实地上个好点的985,我们就心满意足得睡不着觉了!”
还是那句话,好心态决定人的一生。
东篱夏既觉得好笑,又实实在在心头一暖。
被无条件地爱着确实是幸福的,不必完美,不必顶尖,只需要比爸妈强一点,就能成为妈妈的骄傲,多好。
可是她并不确定爸爸会不会也这么想,他也会像妈妈这样轻易满足于当过状元的女儿只考上一个江大院士班吗?
还有,不对啊?
如果仅仅满足于比上一代强,那当年年轻的徐瑞敏和东耀景为什么要咬着牙告别熟悉的江城,把女儿留在爷爷奶奶家,一头扎进人海茫茫的北京城?
他们不就是因为不知足,不满足于二本毕业在江城看到的天花板,才拼了老命去搏一个未知的更广阔前程吗?
父母显然并不真正了解她。
她被硬生生磨出了一副温吞的好脾气,允许自己迷糊,允许自己退缩,允许自己为了人际关系辗转反侧。
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
她和爹妈一样不甘心留在江城。
关于前途,关于未来,关于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的问题,她东篱夏从来不知道知足常乐四个字怎么写。
她想要更多。
更多的可能,更大的世界。
她要的世界或许不在北京,但也一定不在江城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北方小城。
她就是想证明自己的中考状元不全是运气,就是不想成为一个仅仅“比父母强一点”的孩子,更想去一个真正属于她东篱夏的地方。
知足常乐往往意味着停滞不前,欲壑难填才是逼自己向前的动力。
她痛苦于被奶奶继续挑剔,却也不甘心被父母的知足磨平了棱角,停留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境地里。
无论苛责还是宽容,这些都是别人给她设定好的。
而她要见的,是自己的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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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小阁楼的一面墙承载了太多人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求求你了]
2、小夏温润的外表下也有很滚烫的灵魂,如果细细分析小夏的话,一脉对外对人际关系对别人目光是拧巴内耗的,一面对自己的未来对前途是非常坚定的!就这么爱小夏![爱心眼]
3、同样温柔坚韧的大美女洛宓!
第33章 多事之秋
周六上午, 东篱夏难得睡到九点半,把过去一周缺的觉狠狠补了一截,才晕乎乎地爬起来, 对着成山的作业发起进攻。
就在她正跟受力分析较劲,恨不得以头抢地时,屋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夏夏, 写作业呢?”妈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在东篱夏的小床边坐了下来,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东篱夏实在算不出物理题,又被妈妈看得有点发毛, 停下笔问道,“怎么了?”
徐瑞敏往前挪了挪, “妈妈这两天好好反思了一下自己。”
东篱夏心里咯噔一下, 相当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要没事瞎反思啊, 妈!
“妈妈觉得吧, 我和你爸以前对你学习上的事太不上心了。”
这倒是真的。
“你看,家长群我也不看,你们考试我都不知道, 柳老师发的消息我也总错过,不太像个称职的陪读妈妈。”
东篱夏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哭笑不得,“真不用,妈, 你工作那么忙,还得顾着家里,不用事无巨细都盯着。群里消息偶尔看看, 别错过要紧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