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没什么愿望。”陈野沉默片刻答道。
“那......”
“你想到什么,可以替我一起许了。”
江澜闻言低下头,心中默念白恰那虔诚鞠躬,四野寂静,只有风掠过树梢,将无声的愿望带走。
继续沿木头栈道进入森林,一路上,沿途的树干绘着各式的图腾,山间散落着不同姿态的奇石。
行至森林深处,江澜的镜头对焦在一棵被从中劈开,一半低垂,一半却仍屹立不倒的黑色枯木上。
“是雷击木。”陈野的声音几乎与快门声同时响起。
山体一侧被精心雕琢,悉心展现古老民族的文化风俗,另一侧则最大限度保留了原始的森林风貌,他们一路攀登,栈道上即可远眺层峦叠嶂,令人心旷神怡。
一路上都是实木的护栏,与周遭的生态完美地融为一体,上面系满了祈福的彩绸,大多以红色为主,期间偶尔夹杂着黄绿,山风拂过,彩绸也随之扬起,如一条条跃动的信仰之路。
除了原始的森林,萨满山毗邻阿尼湖,湖水随风轻轻漾起涟漪,远眺对岸的山林,连成片的白桦树看上去是层次丰富的绿。
在湖边的鹅卵石滩上席地而坐,万籁俱寂,只偶尔捡起一块小石打着水漂,世界好像只剩他们二人。
江澜不禁想象,从前的鄂伦春人在与自然为伴的原始生活中,是如何度过这样的寂静。
等他们再绕回广场,活动已近开始,人流明显增多,不得不下意识地靠近彼此,手臂时常相碰。
活动热闹而有序,简短致辞后,便是庄严的仪式。
身着萨满服饰的鄂伦春长者吟唱着古老的调子,声线苍凉悠远,却仿佛能穿透山林直抵天际。
传统的文艺演出则由一群孩童用稚嫩嗓音唱响的《高高的兴安岭》拉开了序幕,表演者们身着传统民族服饰,用鲜艳的衣裙与欢快的歌舞还原着这个鄂伦春族绚烂多彩的文化画卷,热情的舞蹈动作展现着狩猎生活与自然生灵,鼓声铿锵,仿佛与心跳共振。
夜色渐浓,篝火被“呼”一声点燃。
刹那间火星如金屑般飞舞,瞬间照亮一张张仰起的脸庞,将这个夜晚推向了高潮,炽热的温度驱散了夜晚的凉意,也将在场人们的情绪点燃。
江澜几乎沉浸在镜头背后,这无疑是捕捉人文素材的绝佳时机,人声鼎沸,乐声悠扬,火焰噼啪作响,共同交织成一片热烈的海洋。
他立于陈野右侧,像往常一样扯了扯他的袖子,本想凑近他耳边告知去向。
却不料陈野直接转过身来,两张脸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打在对方脸上,足以看清自己的身影在彼此的瞳孔里,跟随跃动的火光忽明忽暗。
“我......”江澜的身形明显一怔,心跳足足漏了一拍,他指了指涌动的人潮,还是凑上前,一只手虚拢在陈野耳侧,试图隔绝一些周遭的嘈杂。
“我去那边拍些照片,你在这等我可以吗?我很快就回来。”
只是江澜并不知道,他凑近的那只右耳,其实什么也没听见。
陈野看着他的眼神和口型,早已猜透,江澜的心思易懂,就像猫咪在准备狩猎前瞳孔会明显放大。
陈野只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我等你。”
江澜于是端起相机,再次汇入人海。
他的镜头掠过燃起的篝火与映着微光的神像,穿过起舞的人群,扫过外围值守的警察,还有抱着孩子围观的笑脸......
它能聚焦于一草一木的微观世界,同样亦能囊括芸芸众生间的温情百态。
鄂伦春人信仰山神,而每个人心中,又何尝不是在追求着自己的坚持与守望。
恍惚间,他被热情的舞者拉进了环绕篝火的队伍。
“哎?”
等反应过来,他已随着人流缓缓移动,赶紧低头调整相机参数,以便于获取独特拍摄视角成片。
江澜突然有点社恐,只笨拙地跟着人群比划着动作挪动,短暂质朴的快乐将他感染,让他暂时忘却了按下快门键。
终于临近结束时刻,主办方提前备好的烟花在此刻腾空而起,伴随着声声呼啸,璀璨的烟花与地上奔腾的篝火共同将天空与大地照亮。
明灭的光影间,江澜下意识地透过人群的缝隙,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人头攒动,光影流转,仿佛一种无形的定焦,无论周遭的人群如何喧闹变幻,他的视线总能精准地锁定那个静立于人群之外的身影。
陈野仍立于原地,缤纷的烟花在他头顶的夜空绽放,而他的目光穿越所有喧嚣与距离,自始至终只聚焦于一个人身上。
看着他被人群裹挟着笨拙舞蹈时火光映照里泛红的脸庞,他举起相机时专注的神情,以及他此刻在烟火下望向自己的眼睛。
耳畔烟花仍在轰鸣,他却觉得万籁俱寂。
陈野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声正有力地敲打着多年的沉寂,清晰得令他明明在黑夜里却好像仍无处遁形。
许久,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僵直的脖颈,那是一个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颔首,仿佛在回应那道跨越人群的目光,又仿佛只是在对内心深处破土而出的答案,做出了第一次妥协。
江澜也终于得空从人群中脱身,径直奔向人群之外那个静静等着自己的身影。
“陈野,我好像有点饿。”
第10章 高粱果
夜幕低垂,盛大热闹的篝火与烟花过后,只剩车轮碾过寂静的暮色公路,左右两道大灯是黑暗中唯一流淌的光源。
北国夏夜,温度也随着日落而骤降,室外丝丝凉意如水,室内却热气蒸腾。
不知名的小饭店里,酒精炉上一口不锈钢小锅正咕嘟着,锅底是切得极细的酸菜丝和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最上面铺着一层烀得软烂透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汤色清亮,配好的蘸料是捣好的蒜泥兑入酱油,再上一碟烧焦的干辣椒,极具地域特色。
江澜还是第一次吃这种酸菜白肉锅,与南方酸菜不同,腌制的大白菜呈浅黄色,炖煮过程中很好地吸收了五花肉的油脂,带着肉香却不腻。
五花肉薄厚适中,蘸着辛辣的蒜酱,味道够香也够冲,这一锅粗犷、朴实,还带着黑土地特有的直白与热烈。
“没想到你能吃得惯。”
陈野看他吃得专注,随口说道,进门前还怕他不喜欢,现在看来倒是多虑。
“美食和美景一样,不分边界的。”江澜笑着抬头,缕缕热气柔和了他的轮廓,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陈野,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只有关系足够亲密的人,才会一起分享味道这么大的食物。”
陈野并没有回答,歪了歪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就好比辛辣的川渝火锅,还有这里的酸菜,蒜泥,浓重的味道会粘在身上,短时间内散不掉,一同吃饭的人不会嫌对方身上的味道重,而旁人路过便知,我们两个刚刚在一起吃了饭。”
陈野握筷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目光穿过朦胧的水汽,江澜带笑的脸逐渐清晰,四方小桌的距离,让一切细微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嗯。”
陈野应了一声,算是认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
和不熟的人吃饭就好像应酬加班,但江澜每次和陈野对面而坐,一同挤在喧闹的小饭馆里却很有安全感,自在且放松。
陈野大多数时刻话并不多,但他却愿意认真地听江澜聊些有的没的。
饭后江澜递过去一颗薄荷糖,清新的凉意像一道无声的休止符,将这个夜晚的浓烈暂时隔绝。
森林自行车赛按照不同类别分三天举行,交警部门提前发布了道路管制通告,他们则要在明天抵达塔河。
第二天早上出发前,江澜把车机连上自己的电话,英文民谣从汽车音响里缓缓流淌。
“我们这次不用开导航了吗?”江澜扎好安全带。
“沿着301省道一直开就好”,陈野拨动转向灯,汇入主路,“我家就在这里,回家不要导航。”
十八站到塔河不过七十公里,连接两地的省道年岁已长,路况并不算好。
江澜微微蹙眉,连续的弯道让他泛起些许不适,含了一颗薄荷糖,清凉的甜在口腔中蔓延,稍稍缓解了头部的眩晕和胃里的恶心。
陈野有所察觉,方向盘一拐,停在一处废弃林场旁的空地上。
“下去透透气。”
省道两侧野花丛生,江澜正活动着肩颈,却见陈野蹲下身,手指修长,在草丛间灵活地一掐一摘,他好奇地凑过去,紧挨着他蹲下。
“这是什么?”他的下巴几乎快搁在陈野肩上,凑上前看向那一丛丛的低矮植物,带着锯齿的叶子,细细的茎上密布棕黄色的短绒毛,底端挂着极小的,红宝石般的浆果。
“高粱果。”
陈野的声音很近,他将刚随手摘的一小簇递到江澜鼻尖,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涌入江澜鼻腔,远比温室的草莓来得热烈而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