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场面一度很安静,其实这句话也没错,就像是在看一场注定失败的惨烈结局。
  乍然看到自己一生轨迹的人总是难以冷静的,尤其还是那样不太好的一生。
  不过【褚嘉树】和【翟铭祺】脸上都颇有些习以为常的意思,看来是被生活的重压折腾到麻木了。
  褚嘉树站起来,他拍了拍十九岁自己肩膀,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其他的,兜底的在这儿呢。”
  “不管你们怎么折腾,都没事儿,反正后面的事情我们考虑就好了。这个年纪么,思虑太多又没好处。”
  褚嘉树蹭了蹭【褚嘉树】的额头。
  小一点的时候,总觉得十九岁是一个已经开智可以开始成熟的年纪。
  真的到十九岁时又觉得其实也很小,花钱做事都要靠家里,出入校门都要假条,处处受限又处处不得志的年纪。
  现在他这个年纪再回看这个时候的自己,觉得一点儿也不错,是真的很小,婴儿肥都没有完全的褪去,脸上偶尔都会有青春痘。
  哪里都透着青涩。
  原来那个时候的他们就是顶着这么一个稚气未脱的脸干了那么多意气风发的大事。
  翟铭祺摸了摸年轻自己的后脑勺说:“好厉害。”
  眼前的视线又一次熟悉地开始变得模糊,花草树木重合成了一片,景也走得快,人也变化得快。
  再落地的时候,校门口的横幅挂得四面八方,礼花鞭炮放得噼里啪啦地响,校门口处处喜气洋洋——又是一年毕业季的盛夏。
  是他们毕业的那天。而不远处,却是即将坍塌的楼房和变成了乱码的高考倒计时。
  底下人来人往无人注意到这一处明显的诡异。
  【褚嘉树】正站在一座坍塌的楼下,他擦了把脸上飞溅的血,艰难地躲着障碍物,朝着门口的翟铭祺跑去。
  他笑起来,血珠正从眉尾处滑落。
  “你来啦——”
  第104章 往前走,别回头
  “往前走,别回头。”
  广播声抑扬顿挫地扬出一飞冲天的喜气,快被鲜花和红绸淹没的校门口,那个朝他跑过来的少年那么独树一帜,像是一个逆着人潮前来的一束风。
  背影熙熙攘攘,世界的背面对着翟铭祺,【褚嘉树】带来了那阵风,最后停在了翟铭祺跟前,十九岁的褚嘉树已经和翟铭祺一样高,他们刚好可以平视对方的眼睛。
  “好久不见,我高考考得其实很不错。”
  【褚嘉树】笑起来,一双眼睛弯起来,背后正在坍塌的世界线像是虚无的背景,只有他们是真实。
  “其实还想和你多叙叙旧,就是时间看起来不太方便。”
  【褚嘉树】乖乖站在原地让翟铭祺伸手把他头上的伤口抚了抚。
  “李明亮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褚嘉树】把一半装订成册的死亡邮件塞进了翟铭祺的手里,“他说他先一步过去,替你们先一步探路去。”
  翟铭祺看着手上的东西,他接过来:“怎么这么快……”
  这里的他们才十九岁。
  【褚嘉树】摆摆手,扯着翟铭祺的袖子往另一个方向跑起来,夏日的风吹动他们的衣角,从人群的缝隙中溜过。
  “我们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只能常把东西带在身边,刚刚我还害怕我没能完成任务呢。”【褚嘉树】说。
  “不过还好,你来了。”
  这边的林荫小道,炎热得空气都在浮动的天气,【褚嘉树】找了辆共享电瓶车把翟铭祺载上在一众车流里嘟嘟嘟地穿梭,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废旧的楼房里。
  翟铭祺听说过了,这里是李明亮这些年来的居所,安放着【褚嘉树】和【翟铭祺】出现过死亡邮件的小书桌。
  日历上的数字又往前翻了许多天,外面的晴天变成了雨天。
  【褚嘉树】忙着歇气也忙着把李明亮交代的东西一点点告诉一头雾水的翟铭祺。
  “死亡邮件是有人故意写给我们看的,”【褚嘉树】坐在地上,他们头顶的窗户大开着,风夹着雨丝灌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你们去了就可以见到写信的人了。”
  【褚嘉树】眉梢挂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意气,把那些疲惫挤压在看不到的地方。
  窗外被李明亮种了乱七八糟许多花草,最高的是一棵竹子,竹叶晃悠在窗叶上,被【褚嘉树】伸手抓住了。
  “也是,你也该走了,你都陪了我许多年了。”
  这里的【褚嘉树】这一世一直都在失去他重要的东西。
  他习惯地听着这些噩耗,接受了这些如山如海般厚重的苦难,从前他不敢回头看一眼。
  他怕自己一旦真的开始在意这种事情,就没有力气了,没有力气活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了。
  听苦难讲话,是一件特别耗费精气神的事情。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很多,像是忘了眼前的人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甚至搜刮出记忆里妈妈说过要多穿衣服不要着凉。
  翟铭祺低头看着手上被雨水打湿的死亡邮件。
  -
  “你能再给我讲讲你们这一生的故事吗?我听我自己说,我们还有一只小猫,它叫做国王,还当了爸爸。”
  【褚嘉树】撑坐在地上,把腿放松了一支摊在地上,侧头看着二十六岁的翟铭祺。
  天一旦下起雨来,天光就一齐得被满天的乌云遮挡住了,房间里暗了下来,【褚嘉树】的那双眼睛在这里漆黑、透亮、像是一盏正在吸食电量的灯。
  翟铭祺动了动唇,过了几秒后,他轻声问:“你已经听过一遍了啊,那你想听哪一段?”
  【褚嘉树】晃着脑袋:“我们第一次见面?听说是在面包车,你要救我于人贩子于水火……”
  “都好幸福,我都想听。”
  翟铭祺眼睛眨啊眨啊,快要把泪眨下来了,他想自己也不记得,自己也是听褚嘉树讲的那些记忆,那些本该属于他的有关于他幸福的记忆。
  也不知道褚嘉树有没有背着他给【褚嘉树】更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版本。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记忆里模糊的黑暗里,隐隐约约闪过一些片段。
  像是雨夜,他听到那里的窗户外面的雨声,怀里好温暖,抱着人的,抱着谁呢……
  褚嘉树。
  他抱着褚嘉树,那是一个深夜吧,还是在唱歌?他耳边似乎是响起了那段熟悉抓耳的韵律。
  “月儿弯,风儿摇,幺儿乖乖上困床……”
  翟铭祺自然而然地在像哄小孩儿讲故事的末尾念出了这段词,毫无起伏的音律,他堪堪念完了一大段后听到了一声很低的啜泣。
  他反射性地伸手去抬起【褚嘉树】的脸,看见那双被水洗过的眼睛。
  “你唱歌一直这么难听吗?”【褚嘉树】边擦泪边笑说。
  翟铭祺有些匪夷所思地考虑自己唱歌是不是真的很难听,还能把【褚嘉树】难听哭了。
  “是吧,”翟铭祺小声埋怨,“你一直都觉得不好听。”
  【褚嘉树】吸了吸鼻子,他埋在肘窝里平复情绪,然后扬起脑袋,手掌随意往上擦了把眼睛。
  他开口说:“翟铭祺,你别忘了我吧。”
  “对不起,邮件的事情不告诉你们,”【褚嘉树】啧了声,“其实是私心想要你们陪我们更久一点。”
  “诶好烦,这眼泪怎么止不住啊。”
  【褚嘉树】正说着,注意到书桌上开始晃动的符咒,眼睛渐渐被烧起来的死亡邮件所遮盖,他瞬间站起来。
  脚下的土地开始陷落,窗外杂乱的像是晨起早市交通一样混乱的天气,【褚嘉树】带着满身伤痕狼狈地爬站起来,把人往着出口推。
  “快走吧——你们不该在这儿了。”
  那里的光越来越亮,【褚嘉树】开始看不清楚翟铭祺的脸,他还是没忍住在翟铭祺离开的最后一刻喊住了他:“等等。”
  他总觉得他们说再见的时候应该是庄重的,会在一个安静的、阳光明媚的日子告别。
  他不想总是这么狼狈,狼狈地听到妈妈去世的噩耗,狼狈地接受爸爸安排好一切后殉情,再狼狈地看着认识的朋友和姐姐哥哥们不声不响地离去。
  可他总是这样的,他立正在原地,脸上想笑也笑不出来,眼泪想落也落不下来。
  翟铭祺回过头去看他。
  “我们最后会在一起的是吗。”【褚嘉树】沙哑着声音问。
  “是。”翟铭祺毫不犹豫,蹲在他面前,眼睛是藏不住的血丝,“我爱……”
  【褚嘉树】没等听完直接把他推出去:“别让我先听到,等出去后,说给那个时候的我第一个听。”
  “再见。”
  傻子。
  他那么小气的人。
  -
  他这一生,春光短暂,苦涩占多。
  【翟铭祺】抬头看远方,一片白茫茫,身边的景色在洗衣机里搅了一遍还褪色,皱皱巴巴认不出哪里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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