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发展业务搬到海外,不能见面尚且可以理解,可连消息也不能发,就断得太干净了。
  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连说一句话的时间也没有,整个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除非,这个说法只是借口。
  除非,是他自己不想再跟她联系了。
  说起来,暑假她去过无数次傅氏大楼,也没见那里的员工有什么搬迁的动作。
  他们秩序井然,有条有理,日复一日做着相同的工作。
  所以真的是借口吧。
  是傅延青不想联系她了……才对。
  为什么呢?
  他看她的眼神明明不是这样的。
  还有,他不是连指纹锁的权限都给她了吗?
  为什么突然要断得这么干净?
  江知意不理解,可她也不敢问。
  幼时她懵懂,喜欢有话直接问,可结果往往是敷衍和不耐烦。
  譬如小学,苏语琴和江淮平在电话里大吵一架,苏语琴气得摔了手机,手机砸在墙上,吓得她一抖,她怯怯地问苏语琴:“妈妈,你怎么了?”
  苏语琴看向她,满脸不耐烦:“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写作业去!”
  譬如春节,江淮平难得从外地回来,本以为是个团圆的节日,苏语琴却一声不吭开始早出晚归,从初一到初七,一直到江淮平走。
  彼时她看着清冷的家,拘谨地问江淮平:“爸爸,妈妈做什么去了?”
  江淮平正在看电视,闻言脸色不怎么好地说道:“我和你妈的事情你少问,操心你学习去。”
  除了这些,还有不堪的真相。
  苏语琴说:“你去找你爸吧。当初离婚我们说好了,我只管你到高考,现在考完了,你去找你爸吧。”
  苏语琴说:“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可以过得更好更轻松?”
  江淮平说:“哎呀她就住到开学,没多久的,你忍一忍吧,当初我签离婚协议说好了的,没办法。”
  江淮平说:“你现在成年了,也是大姑娘了,有些事情,就得懂点礼貌,你看你阿姨在家忙这忙那的,你多少帮着她点。你阿姨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对你好也不是理所当然。”
  ……
  这样的例子数不数胜。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苏语琴和江淮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她知道真相往往尖锐刺耳,难以承受。
  从那时起她就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话,没有说就是不想说。追问多了要么惹人厌烦,要么便会迎来不堪的真相。
  成年人总要学会体面。
  沉默和点到即止,对大家都好。
  没有主动说,没有立即答应,本身就是一种拒绝。
  傅延青不想说,那就不说好了。
  愿意让她知道的人,总有一天会主动告诉她。
  傅延青在找借口和她切断联系,她知道。
  她尊重他。
  她只是……
  江知意揉了揉眼睛。
  她只是有点难过而已。
  但除了难过,她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自己最后的告别很体面,庆幸自己保持着清醒,没有完全相信傅延青的话,庆幸她做好了随时抽身的准备。
  ——要不是她告诉自己傅延青随时会走,她也做不到如此冷静。
  他开口的那一刻,她内心除了茫然和不解,还有个声音在说,看吧,果然,他骗你的。
  哪有什么十年,信口胡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哪有人会这么轻易地许下陪伴一个人十年的诺言。
  彼时他才认识她半年,他们都不熟,他凭什么愿意陪她十年。
  他一定是在胡说。
  只有傻子才会信他的话。
  也好,江知意笑笑。
  他终于走了。
  她再也不用想他什么时候走了。
  傅延青教过她的,习惯就好。
  顺其自然,学会接受,习惯就好。
  *
  最后一天,傅老爷子如约而至。
  相同的话听第二遍,傅延青发现自己只剩麻木。
  那些话已经激不起他的情绪了。
  傅呈远,弟弟,傅老爷子,儿子,傅氏……与他何干。
  他只觉得疲惫。
  他疲惫地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于是不出所料,他看到了被剧情操控的自己说了个“好”字。
  无趣的发展,傅延青想。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很遗憾宿主,任务时间到,攻略失败。】
  这个结果傅延青毫不意外,他等着系统继续说。
  系统:“两次机会用完了,现在宿主要回到书里了,为了防止发生变数,我要对宿主的记忆进行清除处理,宿主还有什么话想说,还有什么事想做吗?”
  傅延青扭头,望向窗外。
  广阔的天空被收束在小小的格子窗里,一如他的人生。
  他走上前,打开窗户,狂乱的风吹进办公室,立时吹乱了他的碎发。
  桌上一根笔滚落在地,骨碌碌被风吹出老远。
  系统不知道傅延青在看什么,又问一遍:“宿主?”
  “嗯。”傅延青应了一声,“一点时间,我想回家看看。”
  *
  傅延青回到家,手指放上指纹锁的时候,他想起带江知意录指纹的那天。
  少女仰头看他,眼神震动,长睫因为紧张,不停颤动着。
  那时她说,今年生日,她要给他准备一个大的生日礼物,不知她会准备什么?
  是亲手做的,还是精心挑选的?
  想到这儿,傅延青不禁微笑。
  十一月十一并不是他的生日,他也没有生日,可因为江知意,这个日期从此对他有了意义。
  打开门,鞋柜边端端正正摆着两双拖鞋,一双他的,一双江知意的。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来的次数愈发频繁,又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门口多了双常用的女式拖鞋。
  拖鞋摆在一起,俨然这个家有两位主人一样。
  他慢吞吞换好鞋,走进去。
  厨房的冰箱放着些新鲜的火锅菜,是阿姨看他常在家吃火锅,便时时买了备着的。
  可惜,他从不一个人吃火锅。
  再往里走,是墙角的黑胶柜,他蹲下来翻了翻,发现江知意已经听完了一半。
  从经典听起,每个类型均有涉猎。
  她是个细心且懂礼貌的姑娘,每次听完,都会细心地收好,原模原样地给他放回来,若是表面落了灰,她还会主动帮他清理。
  傅延青揉了揉眉,突然有点想她。
  接着路过琴房,看到那架钢琴,仿佛看到两个人影坐在钢琴后,两人说说笑笑,并肩弹着钢琴。
  高一些的人影先弹,低一些的人影后弹,人影模糊不清,但傅延青觉得,那个像他的人影目光低垂,看着江知意的人影,好似在微笑。
  他走过去,伸手摸到琴身,现实与虚幻碰撞,人影瞬间灰飞烟灭,笑声消失,周围只剩他自己。
  琴房又变成清冷无人的样子,傅延青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他闭眼摇了摇头,走到沙发上坐下,手指摸到沙发垫,又想起除夕前发烧的那次。
  少女见他睡着,替他敷完冷毛巾就趴在沙发边看他。
  一根,两根,三根,她喃喃自语数着他的睫毛。
  哎呀,又错了,她露出懊恼的表情。
  真可爱,傅延青想。
  即便他没有亲眼所见,可脑子自动生出这些幻想,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他笑着笑着,心脏一阵钝痛,迟来的痛苦席卷了他。
  江知意,江知意,傅延青一遍遍地念这个名字。
  好像只有念这三个字时,他的痛苦才能减轻些许。
  冷汗从额边滴落,他按了按发酸的眼角,站起来向阳台走去。
  那里是他的花。
  阳台的窗半开着,一阵风过,正好吹落一片花瓣,花瓣被风托举着,悠悠飞向窗外,很快在他眼里消失不见。
  傅延青靠在门框边沉默,想,没有什么要看的了。
  这就是他留恋的全部。
  曾经他喜欢花,现在他喜欢江知意。
  她们都有着自由旺盛的生命力,这很好。
  他唤出系统。
  “在呢宿主。”系统问他,“准备好了?”
  “嗯,开始吧。”
  “宿主确定没什么想看的东西了吗?”它看着他一路走来,终究于心不忍,提醒道,“今天还没结束,宿主要不要……再去看她一眼?”
  提到江知意,傅延青的眼神黯下去。
  他顺着门框慢慢坐到地上,挣扎良久,摇头:“不必了。”
  “愿赌服输。”他说,“我认输。”
  再看的话,他会舍不得。
  系统叹气:“好的,宿主,我现在就为你清除记忆。”
  傅延青闭上眼,静静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一道白光闪过,眼前变成虚无,他在虚无空间徘徊许久,意识又被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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