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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楚延挑了挑眉,说:“你都不知道,当时那阵仗啊。”
  “嗯?”
  楚延拉了把椅子坐下,表情生动得可以去说书:“我们找到你们的时候,我靠,好家伙,你俩就抱一起,见过那种古希腊的雕塑吗?对,就差不多那感觉,叫什么‘垂死的挣扎’还是‘永恒的依偎’来着?反正当时第一眼,我还以为你俩在演《泰坦尼克号》冰海沉船那段呢,jack和rose知道吧?就那样儿,扒都扒不开,说你俩没一腿都没人信。”
  “……”
  方亦很确定这是楚延在夸大其词,毕竟当时他还是略有一点意识,顶多就是搀着沈砚,绝对没有到楚延口中这种程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沈砚交友不慎还是交友太慎。
  正常多数人是嘴上靠谱,做事不靠谱,换成楚延,完全颠倒,嘴上不靠谱,做事很靠谱。
  楚延观察着方亦的表情,十分不刻意一样地说:“唉呀患难见真情啊,你说说,要是谁跟我来这么一遭,陪我掉次悬崖,我肯定就痴心绝对,非君不嫁……啊不,非卿不娶了。”
  方亦怀疑自己脑震荡的后遗症出现了,太阳穴一直跳,问:“然后呢?扒都扒不开,于是你马上乐不可支拍照留念是吧?”
  “哪能啊!”楚延一拍大腿,“当时你哥可是在现场,我还能怎么办,我十分不忍直视,为了充分表达对方总的尊重,我果断拿了个锯子把老沈大卸八块,成功解救了你。”
  “……”方亦觉得自己的脑震荡可能已经发展成脑损伤了,才会在这里听楚延胡说八道,“好的,大卸八块,现在那八块丢哪了?”
  “于是我把这八块丢去回炉重造,心想丢人现眼的东西烧了算了,一了百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死不瞑目啊!在炉子里还喊呢,说不行啊,不能这辈子死了还是个单身汉啊,怨气太重了!那怨气黏在上头,铲都铲不下来!没办法,我只能连人带盘又把他从炉子里端出来了,这会儿完完整整在隔壁病房摆着呢。”
  方亦一时之间不知道摔到脑子的是他自己还是楚延。
  楚延挥挥手:“嗐,没啥大事,老沈这身板耐造,就是几根肋骨移位和半断了,你哥带的外科给他做了个手术,这小手术对人家专家来说大材小用了,这会儿麻醉没过呢,不然高低爬回你病房里。”
  方亦心跳快了一拍,想起那时候说自己没事的沈砚,其实可能沈砚知道自己肋骨断了,但却一句不说。
  方亦低声和楚延说:“多谢。”
  楚延完全不推脱,承了这句谢,深吸了一口气,说:“哥们我这回真的是汪汪队立大功,这三天的经历我能吹一辈子。真的,贼牛。”
  楚延揉了揉眉心:“我容易吗我?上市当天,创始人临时跑路,我这苦命人在交易所强装镇定应付各路神仙,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就接到消息说你们失联,我这直奔机场还要找救援队去。”
  “沈砚给我那破定位也不是那么准,没办法显示你们海拔高度,雨那么大,又没办法搞直升机进山,结果我和救援队一路开过来,越看心越凉。”
  楚延的声音低下去,刚才那种说笑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的沉重。
  “这会儿那边……还在大规模营救,死伤挺多的,还有一辆车目前还是失联状态,凶多吉少。据说……跟你一起进山的那车人,坐的那辆中巴也是坠崖,情况……很不好。现在能喘气的全在icu躺着,你们这真是命大,要不是那辆车性能好,这会儿躺在icu的就是你俩了。”
  庆幸自己与沈砚逃出生天的同时,更深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沉重与悲哀,自然的力量就是这样残酷,它不讲概率,不问善恶,只是随机地、无情地落下。落在某一车人身上,就是活生生的、无法挽回的悲剧。
  “我到的时候,恰好你哥也到了,我们一起跟救援队进的山。”楚延看了一眼门口,压低了些声音,“找到第一辆失事车辆残骸的时候,我看你哥的脸色,当时就白了。要不是他身边那几个手下搀着,险些要站不住。后来挖的时候,我们几个,也跟着救援队一起挖,一起找。真是……每一铲子下去,心都提到嗓子眼……怕下一秒挖出来的就是……”
  楚延说:“等这事完了,我去做个心脏彩超,估计能查出一堆毛病,什么心律不齐、心肌缺血,都是这几天吓出来的。”
  “然后呢?”方亦低声问。
  “后来雨小了一点,直升机进了山,在定位的地方,从上往下看,看到你们那辆车,我们才赶紧找过去。”
  楚延几句话讲完了,没细讲多少伤亡,可能具体数字,也还没能得知。
  方亦手上的那瓶点滴恰好打完,护士进来准备换,被方亦止住了,说晚一点。
  他从床上下来,要走去隔壁,楚延生怕他四肢不稳再摔一次,真把脑仁摔散了,赶紧赶忙把他按在轮椅上推出去。
  速度之神速,动作之利落,叫方亦怀疑这画面楚延演练过数次。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论一个优秀僚机的自我修养和关键时刻的卓越表现。
  楚延推方亦出去的时候,走廊里人不少,方铎的助理看到方亦,像是知晓他要做什么,也没去上前询问,显然早已得到了授意,或者本身就心照不宣。
  沈砚刚从手术室出来没多久,躺在病床上,麻药还没有过。
  方亦坐在床边的时候,想想这几天的经历,时间不算长,但其中塞满了太多跌宕起伏的东西,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最慌乱的时候,人总是会凭本能办事,没有纠结和权衡利弊,例如坠崖时望向沈砚的眼神,岩洞里紧握的双手,黑暗里无需思考的聊天,力竭时相拥的身躯。
  可是当脱离开那个环境,如今坐到病床前的时候,终于又有了思考的思绪。
  这一刻,方亦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种经历不是什么人都会有的,而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在像爱沈砚一样,再爱上任何其他人了。
  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简单的喜欢或习惯,混杂着青春的印记、多年的牵绊、切实的伤痛,以及历经生死后,再也无法忽视的、深入骨髓的在意。它变得复杂,沉重,却也因为共同经历好的、坏的事情,从而有了某种难以割舍的、近乎宿命的联结。
  沈砚短暂地醒了一会,撑开眼皮的时候,看见方亦在旁边,下意识抬手,方亦怕他扯到留置针针头,很快握住沈砚的手。
  事实证明,再强的肉体之躯,也抵不住镇痛泵和残留麻醉,沈砚的努力在药物面前显得徒劳,握着方亦的手又睡过去。
  沈砚穿着病服,虽然看起来也没有很虚弱的样子,但叫方亦觉得,这一年实在是和医院太有缘分,一年之内沈砚进了两次医院,希望往后别再这么有缘分才好。
  方亦就这样安静看着沈砚,楚延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房间了,还很贴心地带上了门,屋内只有他们两个。
  沈砚睡着的样子,方亦看过很多次,无数个夜晚和清晨,在那些或亲密或疏离的日子里,他也是这样看着不设防的沈砚,这一次和那些时候,没什么不同,依旧很容易滋生温情。
  沈砚真的瘦了很多,这一点,在分开之后的每一次见面,方亦都有所察觉。
  可是这一次,方亦抬手,摸了摸沈砚因为消瘦而更加凌厉的面部骨骼。
  过了不久,至少在方铎回来之前,沈砚醒了。
  沈砚没有很快说话,辨认方亦,确认方亦是真实还是虚假,确认了很久。
  不过好在这一次沈砚分清了这是现实,确定了面前的方亦不是他疼痛昏沉中产生的又一个梦境。
  “我梦到你了。”沈砚开口。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在公寓里走来走去。”
  “那你跟我说话了吗?”
  “没有。”
  方亦无声笑了笑。
  “那是很无聊的梦了,哑剧。”
  沈砚摇了摇头:“是美梦。”
  安静了数秒,只有他们之间的呼吸声,以及走廊外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方亦开口,说:“谢谢。”
  不管一开始看到沈砚的时候,觉得多么离谱,觉得沈砚多么不该来,可是站在走廊,听见工作人员们在讨论伤亡人数的时候,方亦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是真的死里逃生,沈砚的误打误撞,切切实实变成一线生机。
  可是沈砚摇摇头,有点失望垂了垂眼,并不想从方亦口中听到这样疏离的两个字。
  方亦说:“你救了我一命。”
  沈砚自言自语一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救的是自己的命。”
  方亦微微一怔。
  “车子从山崖上掉下来,搁浅在浅滩的时候,我叫了你很久,你都没醒。”沈砚慢慢抬眼,看着方亦,看着看着,眼底隐隐开始有些红,隐隐有水光慢慢积聚、涌动上来,“怎么叫你都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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