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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雨势一大,山里的信号更差,原本还能在村口的电线杆处找到一点儿信号,这会儿是彻底没有了。
  村里也断电,手机没了信号和块砖头没什么区别,还不如手表来得有用。
  蜡烛成了唯一的光源,煤油灯成了奢侈品。方亦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与世隔绝。
  如此下雨下了三四天,村长家那台电话响了,没过多久,村长就挨家挨户敲门通知,说:“雨势太大了,县里说有泥石流的风险,紧急组织撤离,县里的车队已经出发了,大家抓紧收拾东西。”
  第47章 雨雪来客
  县里派来了数量中巴车,村长在雨里劝说不愿意撤离的村民,地上的雪和雨水混在一起,泥泞一片。
  村民们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场冬雨就要离开生活这么多年的家乡,也不愿意轻装上阵,恨不得把家里锅碗瓢盆所有家当通通带上。
  同样,方亦也不是很懂得这种原理,很少听到冬季会有泥石流,也不清楚这个地方是以什么为勘测标准。
  不过能解答他问题的人寥寥无几,没有互联网的生活里,大家都倒退回原始人时代一样,倒是顾珩给他讲了一会儿南支槽暖湿气流遇冷的原理。
  梯田在雨水和积雪中变得很模糊,一层层的田埂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方亦他们那台车子先出发,雨天的路行驶起来更困难,出山比进山难开得多,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雨水填满。
  车子在山路上缓慢行驶,雨刷器开到最快档,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
  路很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悬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有溪流,此刻应该已经涨成了急流。
  好不容易穿过第一座山脉,还没走完整个路程的三分之一,前方就有一段路面塌陷,没办法再行进。
  塌陷的地方大约有三四米宽,路面整个垮下去,露出下面松软的黄土和碎石。
  雨水不断冲刷着塌陷的边缘,泥土一块块往下掉。
  司机停下车,打开车门下去查看。方亦也跟着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过不去了。”司机摇摇头,雨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得绕路。”
  好在师傅是熟悉道路的本地本,很快调转了路线,朝另一条路驶去。
  这条山路更窄,地图上甚至没有标注,路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车子颠簸得厉害,方亦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摇晃,胃里一阵翻腾。
  车子行驶在半山腰,没有护栏,右边是陡峭的山壁,左边是悬崖,悬崖边只有几丛稀疏的灌木,根本起不到防护作用。
  方亦坐在副驾驶座,系着安全带,手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扶手。
  没有信号,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是空的,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
  驶过一个急转弯时,车子一直在晃,方向盘在司机手里有些打滑。路面因为雨水变得湿滑,轮胎抓地力不足,车子一颠簸,发动机发出一阵异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速表指针猛地掉到零,车子忽然了抛锚。
  司机踩了几脚油门,发动机只是发出几声无力的声音,然后就彻底没了声音。车子失去动力,在湿滑的路面上向前滑行了几米,最后停在了路中间。
  外面下着雨,司机下车去看,开了引擎盖,头下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零件,司机检查了电池接头,又看了看火花塞,最后摇了摇头。
  “不行,得找专业的人来修。”司机说,“我只会开,不会修这种毛病。”
  方亦也在旁边看,但发现自己那点浅薄的修车知识根本用不了。
  方亦这些年很少有这种感知,现实社会物资供给太充足,充足到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他学过很多本领,换胎、简单的修车也不在话下,但此时遇上这种问题,放在正常的经验范围内,他就应该叫道路救援,但很明显,此时、此地、此刻,叫不到。
  没有信号,没有救援电话,没有人知道他们被困在这里,甚至没有退路。
  雨越下越大,山间的风也刮起来,吹得人站不稳。方亦看着抛锚的车,又看看周围的环境,一种无力感从心底升起,不是挫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最原始的、面对自然力量时的无力感。
  人类建造了高楼大厦,发明了飞机火箭,以为自己已经征服了世界,但在这深山里,一场大雨就能让所有现代文明的手段失效。
  这种感觉他不喜欢,无助,弱小。
  等了快半小时在原地,很久,后面车队的才有一辆中巴车跟了上来。
  载着一车村民,中巴车司机下车看了看情况,绕着车走了几圈,踹了几脚,试图尝试解决,但不行,车子彻底熄了火,打都打不起来。
  “挤一挤吧。”中巴车司机说,“车上还有几个位置,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能在这儿等。”
  方亦肩上的衣服已经打湿,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正要往中巴走去,忽然拐角有车灯亮起——
  从他们正要去的方向,从山的那一边。
  两束昏黄的车灯穿透雨雾,在弯曲的山路上移动。
  是一辆黑色的suv,底盘很高,但车身溅得全是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车头和车身上糊着厚厚的泥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车子和他们迎面相对,在距离抛锚车辆几米的地方,猛地停下来。
  这种时候,都是赶着出山,又怎么会有人走这条地图上都不显示的道路进山来。
  suv的车门猛地被推开,驾驶座上的人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就跳了下来,在方亦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没有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之前,已经径直跑到他面前来。
  方亦这几天经历本来就是人生罕有,断电、断网、暴雨、暴雪,每一件都超出了他日常生活的经验范围,此时此刻,很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沈砚跑到他面前来,双手力气很大地扣住他的肩,将他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才几不可察松了口气。
  雨水顺着沈砚额前的头发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过脸颊。
  很多人在场,但沈砚没有看到一样,用力把他拉进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背,抱得很紧,紧到方亦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的呼吸。
  距离他们上一次拥抱,好像已经过了一万光年。
  但没有觉得陌生,而是很熟悉。
  方亦愣住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沈砚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不过是半秒,就送开了他,把他拉到自己的车上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方亦被冻僵的手指在车厢内缓慢回温,沈砚从后座拿了干的衣服给他,说:“先把衣服换上,别着凉了。”
  方亦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车子启动,跟在车队最后面,沈砚回答方亦的问题:“我看天气预报有暴雨,联系不上你,就飞了过来。”
  沈砚开车很稳,车技也很好,速度没有很快,还递了一包抽纸给方亦,让他可以擦干头发上的水。
  “结果到了市内,那边雨也不小,火车停运了,于是只能在那边租了台车开过来。”
  火车都需要开数个小时的路程,沈砚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这边确实信号不太好,开到县里,想找个带路的,一问县政府的工作人员,他们说救援车队已经出发了,我没来得及跟上,只能自己过来找。”
  方亦侧首看沈砚,根本看不出沈砚究竟开了多少个小时的车,只是嘴唇有些干裂。
  方亦根本不是想问沈砚通过什么方式来的,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表上的日期,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说——”
  “按照行程安排,你今天应该是在港岛敲钟,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亦心里的震惊远远多于其他所有的情绪,此时此刻的沈砚应该是站在交易所,穿着定制的西装,脖颈上挂着红绸,对着镜头微笑。
  而不是在这条泥泞的山路上,开着一辆租来的suv,裤腿上全是泥巴。
  震惊之后的情绪也不是感动,而是生气:“你是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人生地不熟,你知道这里的路怎么走吗?”
  “而且大把人在会场等着你,你跑这里来,万一现场出什么问题,你都没办法及时处理。”
  “媒体怎么想,上市当天创始人不在?”
  方亦有一连串的反问句要说,要指责,但沈砚突然转头,很深地看了一眼,突然轻声问:
  “还能让我爱你吗?”
  车厢内骤然安静。
  方亦所有的话突然梗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脑子像那台抛锚车辆的引擎一样,生锈,无法转动,没办法处理不同频的聊天。
  不明白沈砚为什么说话这么没有逻辑,又不明白沈砚会在自己发火的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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