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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沈砚像是没注意到那些视线,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你们继续。”
  就拿着笔电和手机离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沈砚走到窗边,窗外是香港的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维港水面泛着金色的光,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天光。
  沈砚看着窗外,心里有些自嘲。
  他还是做不到。
  什么成全,什么放手,什么修行,最后还是自私占据了上风,身体206块骨头,每个骨缝深处都叫嚣着要听见方亦的声音,还是做不到坦荡地祝福。
  电话拨过去,很快,方亦接了起来。
  方亦的声音有点鼻音,不像是生病,像是没有睡醒,还在被子里一样,很轻地“喂”了一声。
  沈砚握紧了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在看清楚来电是沈砚后,方亦声音有点困顿也有点轻和,很自然地问:“这两天很忙么?”
  第一个问题就没有出现在决策树之内了,沈砚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他写下的那些可能性,可是没有一个是以这个问题开场的,而他计划中的回答也没有任何一条可以参考。
  沈砚迟疑了一下,思考要答“会”还是“不会”。
  担心答“不会”会让方亦质疑他这么久才回电话,但更担心答“会”方亦会挂断电话让他先去忙。
  沈砚答了“不会”,但听到方亦很轻地笑了一下,可能觉得沈砚在胡说。
  沈砚拿着手机等方亦说话,比今天早上站在千人会场里被各路人马提问,要紧张得多。
  可是方亦一点都没有为难他,好像方亦自己也没理清思路,自顾自说:“我没看到今天还有答疑会的安排,拨过去之后你的助理和我说,我才知道。”
  沈砚“嗯”了一声。
  “你现在忙完了么?”
  因为方亦既不是以质问开场,也不是以谈事情开场,思绪漫无边际,像每一个朝阳升起、夕阳落下的日子里,琐碎的闲聊,让沈砚有点恍惚。
  沈砚很可惜他不是直接回拨视频通话回去,或许那样可以看到方亦在沙发上,或者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倚着一个抱枕,半梦半醒说话的表情。
  沈砚诚实地回答:“晚一点在酒店房间里还有一个会议。”
  但还没有等方亦说什么,沈砚又很快补充:“但还有很久才开始,不会很着急。”
  方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耳朵边听筒里只有很轻地呼吸声,平稳,缓慢。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维港两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城市进入夜晚的灯红酒绿,灯光汇成一条条河流,但隔着玻璃,一切声音都很遥远,很模糊。
  街边很多人与车,繁华闹市人醉夜,但隔着玻璃,一切声音都很遥远,很模糊,酒店走廊尽头小小一隅很安静祥和,只有电话里方亦的呼吸声,和沈砚自己的心跳声。
  这样沉默,等待的感觉,没有让人焦躁心慌,反而一点点抚平沈砚的焦躁,决策树密密麻麻,但上面的内容,似乎可以忽略不计了,那些预设的可能性,那些精心准备的回答,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安静中,方亦忽然很轻开口说:“那个蛋糕,口味还可以。”
  方亦顿了顿,问:“是不是很难买到?我看网上说,就算是工作日,去窗口排队也要排两个小时。”
  沈砚很低声说:“不会。”
  沈砚回答完,才意识到,方亦知道了蛋糕是他送的,可是方亦默认了这个事实,跳过质问沈砚、盘问沈砚,直接跳到蛋糕本身上来。
  沈砚很想亲自和方亦说“生日快乐”,可是没有人会在生日次日才说这个话,沈砚斟酌了一下,换了一个问法:“你喜欢吗?”
  沈砚开口的瞬间,方亦同时说:“但我没吃几口。”
  方亦的声音仿佛从幻境传来,自顾自说一样,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抱怨,但迟钝不敏感如沈砚,都听得出,方亦的语气里没有生气,有点懊恼一样。
  “当时场面很混乱,蛋糕又很多,我坐下来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叉子。”
  方亦想了想,又说:“不过应该是好吃的。”
  沈砚之前在徐思屿的工作室时,除了入眠,也曾和徐思屿请教过,如何感知别人的情绪和心事。
  当时徐思屿先是开玩笑,说:“怎么,你要改行做销售么?洞悉顾客心理?”
  不过还好徐思屿很靠谱,玩笑点到为止,有些理论派地同他说:“透过行为观察、外在线索、过去听过类似的故事或经验,看他的眼睛、眉毛、嘴唇、鼻子、表情、动作,解读那个人可能的目的与意图。”
  徐思屿说这个话的时候,沈砚觉得太虚无缥缈了,就像数学老师告知学生,导数的原理是通过极限来衡量函数在某一点的瞬时变化,但得知原理,并不会做题。
  沈砚和徐思屿说:“可以讲具体点吗?”
  徐思屿看了他一眼,说:“虽然很飘渺,但这不是通过你阅读无数照片和例子可以学会的,重要的是感受,感同身受,你用心去揣摩、看那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感觉得到他在想什么。”
  沈砚当时在脑海里复盘很多时候的方亦,但觉得徐思屿的理论应用起来有些困难和有限。
  但这个时候,透过无线电,沈砚突然感觉到,意识到,突然明白,懂得,方亦此时此刻没有生气,没有对他不满,只是单纯,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没有预设答案,可是沈砚终于学会了回答:“没吃到也没关系,你喜欢的话,我再给你带。”
  沈砚开始看航班,又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日程表,公司将在下周二正式上市,他接下来的每一天行程都排得很满,机动时间也只是每天中午和晚上进餐的一两个小时。
  沈砚看着那些日程安排,快速思考要将哪些非十分必要到再必要的工作取消掉,但很快他又听到方亦笑了笑,好像是被取悦,说:“先不用吧。”
  方亦说:“短期之内不想再吃蛋糕了,昨天头发里的奶油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又说:“等下次想吃,可以再去港岛排队。”
  他说的好轻松,像是来这个城市,像下楼一样简单。
  让沈砚抛砖引玉一样,很试探地问他:“那下周敲钟你要来吗?”
  沈砚说:“下周维多利亚港会有水上烟火表演,我们预定的酒店房间位置刚好可以看得到。”
  “下周二啊。”方亦很轻声地说,又好像在看自己的日历,停顿了几秒,说,“看情况吧,不是很确定,再考虑吧。”
  沈砚没有再追问。
  因为获得了比预期好得多得多的答案,没有被一口拒绝。
  明明是封闭的窗户,可是似乎沈砚也被维港的风吹到,或者说,距离上千公里之外,属于滨城的轻柔的的风,吹到了他身上。
  “我……”沈砚想说什么,但好像说什么都似乎时机不对,害怕破坏难得的气氛。
  突然电话那边有人和方亦说话,听起来像是个中年男人,问方亦要不要起来先吃点东西。
  方亦的声音离话筒远了一点,像是转过头去回答,说他不是很饿,又说他很困,要再睡会。
  沈砚的话说一半,听到电话那头房门又被关上,然后方亦很温声,脾气很好和他讲:“等上市结束,我有话跟你说,好吗?”
  沈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方亦问“好不好”,其实不用问的,因为不管方亦说什么,沈砚没有说“不好”的权利,也没有说“不好”的可能。
  方亦说有话要说,是什么话?
  沈砚揣度。
  隐秘的希冀燃起来,但同时燃起来的也有一些畏惧、焦虑和心慌。
  沈砚说:“好。”
  方亦好像又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恰好此时助理拿着文件夹从走廊那边走来,很轻声地提醒沈砚该回房间了。
  方亦在电话里听到了,说:“那你去忙吧。”
  可能是今天的方亦没有说任何泼冷水的话,又给了沈砚一些沈砚不该有的希望,让沈砚这个小人滋生得寸进尺的心理。
  沈砚问方亦:“可以不挂电话吗?”
  方亦好像又困了,语气让沈砚能想象到他半闭着眼,很不设防,让别人很想触碰,很想靠近的样子。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方亦好像没听懂,或者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问:“你不是去开会么?”
  沈砚说:“我可以把手机放在口袋里。”
  方亦不理解沈砚这种心态,问:“会议内容应该是需要保密的吧?”
  可是沈砚说:“没关系。”
  沈砚的态度很可疑,可是方亦不是一个十分十分擅长说拒绝的话的人,所以最后说了“好”。
  助理先进了房间,沈砚还站在房门外,灯光是暖黄色的,地毯是深蓝色的,电话那一边的方亦昏昏欲睡,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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