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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多到数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记住了这么多。
  沈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苦:“你……你从来都没说过。”
  方亦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连握着酒杯的指尖都在发麻,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瞳孔也没对焦,空无看着射灯模糊的轮廓:“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些。”
  方亦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沈砚,我真想特别爽快特别干脆利落地跟你说,这八年我付出我乐意,那是我一厢情愿,怎么了?我认了。”
  他抬手,在空中无力地比划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想表达什么,但最终那只手只是在半空抬了抬,挥了挥,几下后,又颓然放下。
  “但我发现我做不到。”他的声音里带一种对自己深深的怀疑,“我发现我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圣人,我把自己想得太高了,架得太高了。到头来……我竟然发现我做不到!?”
  “说我不怨恨你,那是违心的。我发现我就是怨你的,怨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怨你怎么对咖啡店的服务员态度都比对我好?但这么说显得我特别不大度,特别像个斤斤计较,抓着一点小事就不放的怨妇似的。我不应该……我不应该这么不大度的。”
  他侧首看沈砚,两个人眼中都有很浓的血丝,眼睛通红。
  方亦有些自我唾弃问沈砚:“我是不是很差劲?”
  沈砚马上摇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怎么会?”
  沈砚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自我怀疑的方亦,心脏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扎刺,密密麻麻地痛起来,他想到方亦刚才说自己从不对他笑,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证明不是那样的。
  可他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却发现完全笑不出来,心里太沉重了,根本没办法调动脸上的肌肉。
  沈砚只能徒劳地重复,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肯定:“很好,你很好,特别好。我认识的人里面,找不到更好的了。”他将责任全然揽到自己身上,声音低沉而痛楚,“你应该说,是我很差劲。怎么这么好的人摆在跟前还不懂得珍惜,是我太蠢了。”
  方亦摇了摇头:“这和智商高不高没有关系,你难道还不够聪明吗,你要是不够聪明,那天底下就没几个聪明的人了。”
  “可能就是不合适。你可以说你没有很爱她,但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都懂得做这么多,以后换一个真的对的人,你肯定就无师自通了,你会为以后那个人下厨,为她买礼物,会记住任何的纪念日,会记住她的生日,会记住她的一切喜好,会对她笑,会做所有你现在觉得很难学、学不懂、没办法和我一起做的事情。我们用这么多年论证了,只是那个人不是我而已。”
  说这个话的时候,方亦第一次体验到心如刀绞的感觉,仿佛被无数把钝刀同时切割,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那些什么“不管你爱不爱我,我爱你就够了”的豪言壮语,听起来多么痛快潇洒,可实际落到自己身上,如今每一句话都在论证“我知道你从来不爱我”的时候,伤口有多痛,只有自己知道。
  沈砚伸出手,紧紧地握住方亦放在吧台上的那只手,将那只冰凉、微颤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掌心里,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是我做太少……是我太迟钝。”沈砚的声音也在发颤,充满了悔恨与无力感,他搜肠刮肚,想要找出能弥补、能挽回的话,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是如此苍白。
  “你喜欢喝酒。”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很快,“咱们买个酒庄好不好?你喜欢威士忌还是红酒?宁市的天气应该也能找到合适的地方,不行去滨城买一个好不好……我跟你一起,一种一种口味尝过去。”这个提议突兀而笨拙,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这里的。
  见方亦没有反应,沈砚又胡言乱语一样想到什么什么:“要不我去买条绳子,拴在一起好不好?拴我脖子上,绳子拉在你手上,你去哪儿我都在后面跟着你。还是要我多找几个媒体拍一拍也行。”
  沈砚几乎是在胡言乱语了,和平日判若两人。
  沈砚也想不出能给方亦什么,毫无逻辑的话说得方亦有点想笑,可是笑还没到嘴边,又像吃了很酸的柠檬一样酸,鼻腔发涩,眼眶发热,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方亦莫名想起看过的一个小品,两个人,一开始在互相鞠躬,不停地说“对不起”。
  后来面对面跪了下来,更加卑微地互相磕头,磕得砰砰响,说“对不起”;
  最后,两个人趴在地上,五体投地,跟游泳似的,还在执着地说“对不起”。
  他和沈砚现在就是这样,两个人都在拼命地把所有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互相说着:“是我太差了,是我太差了。”
  方亦看着沈砚,看了很久,眼睛里好温柔,像一泓春水,想要跟沈砚笑一下,说没关系,但嘴角只是勾了勾,没有力气笑出来。
  方亦好累,他今晚确实说了太多话,真的喝了太多太多酒,开始有朦胧的醉意,醉得什么都想不了,视野里只剩下沈砚的眉眼,沈砚的轮廓,沈砚的存在,只能看到沈砚。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好像甜蜜的诱惑,轻轻一碰,就能得到,并且永远拥有。
  可是方亦看着沈砚,看着这张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的面容,却怎么也找不回一开始一腔孤勇、不计回报、满腔热血的欢喜了。
  方亦眼光在沈砚面上流转,八年前,因为一杯酒,他们走到一起。
  可是八年了,感情一点儿也没有长进,两个人处理关系的能力也没有长进,但应该有点什么是有长进吧?
  唯一长进,可能是……他不会再酒后乱性了。
  方亦像是梦呓,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近在咫尺的沈砚听。
  方亦看着沈砚,眼神迷离又清醒,声音低哑,仿佛被砂纸磨过。
  他说——
  “沈砚,我好爱你。”
  他说——
  “我还爱你,我承认了。”
  明明是告白一样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却有一种濒临窒息的绝望,方亦眼睛红得要命,断断续续,甚至需要吞吐很多个艰难呼吸,才能勉强将一句话说得完整。
  “可是我爱你爱得好痛苦。”
  沈砚闻言,浑身剧烈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雷霆击中。
  沈砚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结,冰冷刺骨,像是在雪地里冻成冰柱,骤然碎裂,锋利的冰碴刺穿薄薄的静脉动脉血管壁,带来一种尖锐的、弥漫性的剧痛。
  沈砚左手几乎是僵硬地抬起,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碰触到方亦的右肩,然后将方亦整个揽入自己怀中,紧紧地抱住。
  “我保证,”沈砚的声音贴在方亦的耳畔,急促而低沉,像是立下最庄重的誓言,既是对怀里的这个人,也是对自己剧烈绞痛着的心,“以后不会了,不会让你不高兴,好不好?”
  方亦没有推开他,下巴抵在沈砚的肩侧,鼻尖萦绕着沈砚外套深处很淡的香水气息。
  是方亦曾经买的,放在沈砚公寓的衣柜里,日复一日,沾染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
  这个气息让方亦很熟悉,也曾经让方亦很安心。
  可是很久,方亦摇了摇头,沈砚感受到有温热的泪落在他的颈侧,顺着皮肤往下淌,最后留到他的心口。
  “不好,沈砚,我好累,我们算了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和自己挣扎:"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你对我不好,我心生怨怼。可你对我好,我又会觉得自己很差,会让我觉得你不是学不会,只是从前不愿意学,会让我想问很多为什么。"
  方亦遇到难事的时候不会哭,身体病痛时也不会哭,以前面对沈砚的冷漠和忽视也不会哭。
  可是他说他爱沈砚的时候,承认自己还爱沈砚,还放不下沈砚,学不会不喜欢沈砚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每一滴都像是滚烫的岩浆落到棉布堆里一样,倏地一下烫出一个深深的洞。
  沈砚稍稍往后仰了仰,想要捧起方亦的脸替他擦泪,可看到着方亦的眼泪盈在眼眶里,沈砚都不知道要怎么擦。
  沈砚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说“爱”的时候可以说得这样痛,不是饱含希冀的欢喜,像是拿着刀生生把胸口剖开,伸手进去,把一颗脆弱不堪的心血淋淋拿出来,满手鲜红,说:“你看,它在跳,在爱你。”
  剖心的人很痛,沈砚也很痛。
  方亦很伤心,就像沈砚做了天底下最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沈砚靠近,方亦会难过,沈砚存在的本身,就在不停提醒方亦爱错了人。
  沈砚道歉没有用,沈砚解释也没有用,他们像两只刺猬,最好离得远远的,因为一靠近了就互相刺伤,伤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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