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结果沈砚问他:“你的脸很红,是不是太热了,要不要把外套脱了?”
“……”
方亦觉得沈砚是在转移话题,但最后发现沈砚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我是……”方亦一口气堵在胸口,话噎在喉咙里。
“你是什么?”沈砚想帮他拿外套,问。
方亦想说“我是被你气的”,但这种话显得自己特别小心眼,方亦死要面子活受罪,瞪了沈砚一眼。
沈砚就是他的克星,对上别人,方亦办法永远都很多,但对上沈砚,喜欢的时候方亦搞不定,不想喜欢的时候也搞不定。
方亦想到方芮的逛街消愁论,转头就进了一家伴手礼店。
距离登机还有很长时间,免税区很大,方亦一间一间逛过去,也不回头,眼不见心不烦,从零食店逛到手表店。
在一个店的饰品专区的时候,方亦驻足看一个海王星摆件看了一会儿。
销售适时上前,微笑着介绍:“先生您好,这个摆件有几种款式,除了海王星,还有火星和地球的,它的外壳是整块水晶打磨而成,采用的是光学动能的技术,无需用电,只要在有光线的环境下就能永久自转,需要我帮您逐一介绍么?”
沈砚见方亦看多几眼,琢磨了一下,搭腔道:“挺好看的,摆在家里多一点艺术感。”
方亦头也没回,冷冷说:“你之前说它很丑。”
沈砚愣了一下,没有印象了:“是么,可能没有细看,现在细看是好看的,你喜欢吗?喜欢就买。”
方亦淡淡说:“你还说,光学动能的自转原理就是内置一个光传感器模块,内置光敏传感器和磁力驱动装置,放在义乌五十块钱的成本可以实现量产,卖这个价格就是智商税。”
几个不同行星的模型在展台上静静地自转着,品牌方为这种“永动”模式赋予了浪漫的寓意,说寓意“永不停滞的爱,动能由内而生”。
等到登机,沈砚还在想是什么时候产生的这段对话,翻了很久聊天记录,没有翻到,可能是哪天方亦在沙发上看杂志时随口提到的评论,他当时心不在焉,听过就忘了,却没想到方亦记得如此清楚。
沈砚想帮方亦放行李,可是方亦只有一个手提包,根本不需要他帮忙。
沈砚故意选了方亦旁边的座位,但无济于事,因为座位指尖隔了一块挡板,就算调低也没办法调低到哪去,何况方亦一上飞机就半躺下,开始玩他的手机,跟网瘾少年似的,不愿意继续面对沈砚。
等到飞机进入平流层,沈砚站起来一点,问方亦要不要玩游戏机。
他手上拿了个switch,是刚刚在机场,临登机前匆匆忙忙去买的。
方亦看都没看,侧了侧身,背对着沈砚,说不要,不想。
和沈砚不是没有过高兴的时候,也一起在休闲时候打过游戏,沈砚学东西很快,一开始不熟悉,后面学会了,掌握了窍门,也不让着方亦,让方亦输得不愿意玩。
沈砚买游戏机的时候,想好要看方亦的表情行事,做好让分的准备,让方亦愿意多玩一会儿,但事实是,方亦连接过去都不愿意接过去。
沈砚自己开了机,玩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沈砚不是真的蠢,至少没有蠢到看不出方亦是真的不想见到他,他分得清方亦以前佯装不悦说“生气”和现在说“不想看到你”的区别,正如一瓶酒是飞天茅台还是工业酒精,只要有味蕾的人,还是能够轻而易举感受出来。
但是沈砚也想不出好办法来,他近几天反反复复思考,反反复复复盘,不断推导错误源,心想怎么就把局面搞成这样了。
有很多种假如,假如在情人节前任何一个节点花时间思考一下感情问题,回应方亦的心意,抑或是早一些和方亦聊清楚误解,都不会落到这一步。
那么多年,无数个节点他可以这么做,他没有。
但沈砚觉得自己也是愚钝,一个人愚钝到真的要失去的时候,才明白自己根本无法承受失去的后果,和蠢也没什么区别。
飞机座椅屏幕随机在播放电影,沈砚这些年电影看得很少,不知道片名,屏幕里播放的是一部美国情感片,剧情演到一对夫妻恶语相对,沈砚没带耳机,所以画面像部默片一样静音,但从肢体语言和台词看出吵得很凶,激烈争吵时恨不得对方去死,两人之间越熟悉,越是知道用什么话能精准地刺伤对方的要害。
有些人是这样,对外人很宽容,对亲密关系却很苛刻。
沈砚最近才发现,自己是这种原本自己看不上的人。
人的原始印象就是,只有弱者才需要别人,一旦承认需要对方,就意味着我离不开你,我没你不行。但不可以,自尊上受不了,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弱者。
可能是这样,所以才用刻薄、激烈的态度去对待最亲近的人。
但事实就是,等真把方亦气走了,沈砚又不乐意了。
游戏机里马里奥失足掉落深渊,game over,沈砚关掉游戏,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沈砚看以前和方亦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地往上翻,每看一段,在心里重复思考应该有的回复。
看着方亦曾经发来的那些琐碎的分享、关切的问候,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抱怨,沈砚在心里一遍遍模拟着当时应该如何回复,是应该更耐心一点?还是应该给予更热情的回应?
可是,即便是在心里模拟,他发现自己搜肠刮肚,也说不出太多好听的话。
好像这些年,他已经丧失了对着亲近人说好听话的能力,或许连喜欢人的能力,也一并变得迟钝。
沈砚罕见地想起自己的父母。
他们的婚姻更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商业合作,在一张餐桌上谈论公事多于私事,与其说夫妻,不如说利益捆绑者,谈论最多的私事就是沈砚的教育问题——要沈砚成器、稳重、在任何场合都要拿得出手,不能给家族丢脸。
他父母最像夫妻的瞬间,是七八年前沈家资金链断了的时候,那天讨债的、催款的、看热闹的很多人,围在沈家公司楼下,他父亲,一项倨傲的男人,不堪重负,受不了银行、第三方和各个合作方的连环电话,无法面对即将到来的破产清算和身败名裂,站在公司天台,看着楼底觉得他是装模做样的债主,试图劝服的警察,拍照议论的路人,最后一跃而下。
是头先着地的,所以没人看清他坠楼时最后的表情是什么,现场很惨烈,脑浆血液淌了一地,和地上的沙尘沥青黏在一起,根本不用送去医院,警察看了一圈现场,最后直接拉去殡仪馆了。
殡仪馆什么场面没见过,和当时尚且年轻的沈砚沟通时,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麻木:“这个情况,遗体整理和入殓化妆要加钱哈。”
当天晚上,沈砚还没回到家,一个电话就被叫到医院去了,他母亲常年一生优渥,不能接受从天之骄子到负债累累的巨变,吞服过量的精神药物,洗胃无果,抢救无效。
没有遗言。
两个人的葬礼办完一了百了,为数不多来参加葬礼的亲戚,都用很悲悯的眼神看沈砚,像看一个非常可怜的人,千篇一律和沈砚说“节哀顺变”。
沈砚反而悲伤不多,嘲讽更多,软弱和逃避是留给死人的,坚强是留给活人的,天底下最血脉相连的人,不过如此。
沈砚没有消沉,没时间消沉,处理完丧事,对着沈家这个烂摊子做完破产清算后,他便只身回宁市,一头扎进玄思的开发,几乎是以一种自虐般的工作强度来麻痹自己,没过多久,一段时间没联系太多的林芷和他提了分手。
分手早有预料,他和林芷感情没有深刻到非卿不可的地步,不过是在按部就班的人生规划里循规蹈矩的感情推进。
只是分手时,沈砚突发问林芷:“我对你不好吗?”
林芷说:“好,但不能只有好,抱歉,我无能为力,帮不了你,也帮不了我自己。”
那之后,沈砚就很少想“过去”,过去的事情没有任何值得回忆的,不要想起才是最好。
也不会想“以后”,因为多思无义,有什么事情做就是了,没人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有一段时间,方亦刚出现的那段时间,方亦总是似真似假,说非常多非常暧昧的话,说“喜欢到非你不可”,说这种话的时候,可能方亦手上还拿着文件在看。
在沈砚看来,世界上哪有什么牢固的感情,血脉亲情尚且脆弱如此,虚无缥缈的爱情更是如此。
沈砚没有想再和谁建立什么感情,起初觉得没必要喜欢什么人,后来和方亦越来越靠近,相处久了,就觉得什么人都好,但也一定不能是方亦。
沈砚是个懦夫,越靠近越软弱,拿那点稀薄的破自尊挡着拦着,把自己都拦住了,不敢恨世界,反而敢恨身边人,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实属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