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方亦深深吸气,说:“没事。”
“你他妈看着就不是没事的样子,你去哪,我去找你。”
方亦觉得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似乎室外没散去的冬日寒潮如影随形紧跟着他的气管,冻得他喉咙发痛:“我一个人待一会,不会出事的,放心。”
说罢就挂了电话,世界难得安静三秒。
但铃声又响起,这一回不是方卓,是熟悉的号码,熟悉到他正着看,倒着看,都知道是谁。
方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一瞬间有想开窗把手机往外砸的冲动,忍了忍,忍了下来。
他的思绪一片乱麻,按灭了铃声,很快又响起,如此反复,最后化成数个飘着红点的未接来电,刺眼地列队。
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从后视镜悄悄打量他,终于小心开口:“您手机一直在响嘞,是不是别人找您有什么急事?”
方亦没应答,他偏头看窗外,霓虹、人影、建筑,都在眼中扭曲坍缩成一个名字——沈砚。
脑子里杂事混杂在一起,想起自己曾经形容沈砚是一场飓风的风眼,周身席卷毁灭,中心异常宁静。
飓风所过之处,飞沙走石,遍地狼藉,而他方亦,自以为艺高人胆大,无畏风力,所以最后活该变成废墟残骸。
沈砚,沈砚,光是屏幕上未接来电的号码,都能像一把利刃一样给他方亦来回戳两个洞。
方亦瘫在后座上,沈砚可能打电话无效,换成了发信息。
“冷静一下。”
“见面谈。”
“在哪里?”
方亦侧首看沿路街道,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按灭了手机屏幕,径直关了机,随口说了个方向,让司机随便把他丢在沿江的一个酒吧门口。
冷风裹着潮湿的江面气息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向那家灯光昏沉的门店,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陷进去,空气混浊地交织着酒精、香水的气息,时间不算晚,店内人还不是很多。
“喝什么?”酒保给他递酒单,无视了他脸上的惨白,十分友善地询问。
每日买醉的人很多,即便是成双成对的节日,总会有失意人,调酒师见多了,也见怪不怪地习惯,不好奇,也不过问。
方亦说随便,随便在酒单上指了一行,也没细看那是什么。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想,发了疯似的只想喝点什么。
喝点什么都好,白兰地、威士忌、伏特加,什么都行,多烈都好,多容易宿醉头痛都没关系,廉价也可以昂贵也罢,只要能把“沈砚”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彻底洗掉,让他别再想了,就可以。
琥珀色的液体很快送到面前,冰块被切割成凌厉的六面体,可惜没来得及融化释放水分,便被方亦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过喉咙,像一道火线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痛快感,方亦能喝多少自己清楚,有时候酒量太好不是什么好事,他重重放下杯子,示意酒保再来一杯。
酒精开始缓慢地发挥作用,麻木着神经,世界的声音变得隔了一层膜。他靠在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台面上划动。胃里烧得厉害,头更晕了,但那些该死的念头反而更加清晰。
可笑,太可笑,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陷在自我感动,自以为能愚公移山的幻觉中六七年。
等到晚一些的时候,酒吧人也变多了,可能是工作日的缘故,也可能这个酒吧位处金融街,除了约会过节的伴侣,也有结伴下班一起消遣的上班人士。
穿得很正式,几个人在隔壁卡座大谈特谈国际风险资产走势,从美联储降息预期聊到金价什么时候见顶。
夜间已经开盘,大概今日的美股走势不好,卡座那头一片嘘声,方亦眯着眼,看到背对他的那个人的手机屏幕上恰好是某支股票的走势——是方亦持有标的中的一个。
走势不好,下跌趋势。
方亦仓位并不重,很小的一件事,他习惯性摸出手机想看,但手机已经被他关机了。
可能是酒精催化情绪,找到荒谬突破口,方亦顿时莫名觉得十分愤怒,觉得手机在和自己作对,这支股票也特立独行地想和他作对,他低低骂了句脏话,手腕猛地一扬,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脱手飞出,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碎裂开来。
酒吧的侍应生闻声过来,低声询问,酒吧管事的经理也走过来,严阵以待,怀疑方亦要闹事。
“嗬……”方亦看着憧憧人影,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模糊的笑,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眼前几个凑近的人影有些模糊,和下午酒店酒廊里沈砚骤然变色的脸,和方卓焦急的神情重合。
他眼眶有点酸涩,但没有眼泪,他是不可能落泪的人,再怎么样都是不会软弱的人。
借酒浇愁,还酒后闹事摔东西,太他妈傻逼了。
但他傻逼了这么多年,难道还差这一回吗?
他摆摆手,掏出一张卡递过去,含混说:“失手摔了,赔偿我出,再给我开一支酒。”
这天最后,他是喝到酒吧将近关门才离开的。
说是离开,其实是酒吧经理看他意识不清醒,拿着他的手机面容解了锁,找到了最近联系人的电话,酒吧经理大概也是见多了这种状况,看到屏幕上的未读信息后,选择联系人时也还算有讲究,最后把方卓叫来了。
方卓参加开业礼参加得心神不宁,一接电话就匆匆赶来,几乎是五十米抢跑入场,见到方亦时眉头锁得死紧,一看桌上早就空了的酒瓶一愣:“卧槽,弟弟,你真行!以前没看出你是这样能喝。”
方卓自言自语:“我去,这不用送去洗胃吧?”
方亦嫌方卓吵,意识从泥沼中挣扎出来,朦朦胧胧看了一眼,踉踉跄跄,站起来要自己走。
方卓哪敢让他自己走,生怕他下一秒一个倒栽葱摔个骨折,赶忙架起他,絮絮叨叨:“也不知道你和那个姓沈的什么仇什么怨,还喝成这样。”
结果走到门口,方卓才想起来不知道方亦住哪,拍拍他的脸,问:“醒醒弟弟,你公寓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方亦本来都差不多醉成一团烂泥,听到这话像是触发什么机关,推开方卓:“不回公寓……”
方卓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方亦置若罔闻,自顾自又往前走,方卓只好赶紧追过去扶他:“好好好,不回就不回。”
方卓半拖半抱把他弄上车,在附近一家星级酒店开了间房。方亦身材瘦削,但到底也是个男人,下车时方卓和司机两个人扶着他,上楼三分钟的走廊路程走了快十分钟,才把他弄进房间。
身体沾到房间大床时,方亦几乎立刻就像沉进黑色的深海里,失去了所有意识,徒留方卓在旁边干喘气。
方卓叫酒店后厨煮了醒酒汤,要叫方亦喝,方亦不愿意,方卓锲而不舍,一直摇晃他,还问:“弟弟,你还好不?”
方亦缩回被子里去,其实已经断片了,但为了躲避方卓拍他脸的咸猪手,下意识说:“我没醉,让我睡一会。”
见他还能说话,方卓也就放了心,把他被子掖好,轻手轻脚走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或许很短,或许很长。
一阵固执又急促的门铃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混沌的睡意。
方亦脑中光怪陆离的梦缠绕在一起,拖过被子把头盖住,但门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伴随着砸门敲门的声音,终于成功把方亦吵醒了。
他迷迷瞪瞪睁眼,这回是生理意义上的头痛欲裂,根本分不清今夕何夕,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勉强装回去,手机不知道在哪儿,只有床头时钟显示着凌晨四点钟。
胃里翻江倒海,有想干呕的感觉,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难受的酒气在翻涌,十分难受。
门外人还在按,房间只开了昏暗一盏床头灯,方亦也没再去按得更亮,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半摸索扶着墙走去开门。
他的思绪像生锈,甚至没想过来人会是谁,或许是方卓担心他,去而复返。
他烦躁地,猛地拉开门,带起一阵风。
门外站着的人,是沈砚。
沈砚身上还是白天那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不似平日一丝不苟,几缕垂落在额前,衬衫也有点皱了。
沈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种深沉的、几乎要压垮人的东西,沉沉看着浑身酒气的方亦。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着。空气凝固,只剩下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空调嗡鸣。
方亦所有的醉意和昏沉,在这一刻被一种尖锐的冰刺彻底取代,他抬手,就要把门狠狠摔上。
可沈砚的动作更快,一只手猛地撑住了门板。
他的力气很大,门板在他的阻力下无法移动分毫。
“方亦。”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却也透出一丝极细微的干涩,以及微乎其微的一点儿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