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邱语岔开话题,说想撑船。夏烽不让,因为木棍磨手。
水流骤急,河道收窄成仅容一艇通过,大急坡到了。邱语像在炒菜机里翻滚,脑浆激荡着脑回路。有条小鱼跳进他怀里,又逃走了。
“鱼,鱼鱼!”邱语笑着惊叫。
“你骑马呢?”学弟在颠簸中大喊,“这玩意可不听指挥!”
“有条鱼跳进来——咕噜噜——咳咳——”邱语被湍流灌了一大口水。本来还有点渴,从坡上下来一点不渴了,喝饱了。
冲出激流区,河道又温柔起来,活像个阴晴不定的霸道总裁。岸边垂柳摇曳,树影在浅滩跳动。
夏烽回头笑,姐姐也回头笑。他们睫毛上的水珠,如钻石般闪耀,身上散发着河水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语哥,回头。”
邱语扭过头,看见白浪翻腾的激流区挂着一弯彩虹。他出神地想,就这样漂下去吧,漂一万里。和亲人、爱人漂一辈子,身披彩虹、风雨同舟。
“好幸福的感觉。”邱语一想到等会儿就看不见了,莫名伤感,“好想带回家,挂在墙上啊。”
“看我。”夏烽掬起一捧河水含在嘴里,迎着阳光,噗地喷出去。淡淡的彩练一闪而过,像转瞬即逝的微笑。他抹抹嘴,笑道:“给我一瓶水,随时随地送你彩虹。”
邱语会心一笑。
姐姐理解不了这种自然现象,困惑地眨眼。邱语向她描述彩虹的形成原理和美好寓意,不知她听没听懂。
代表终点的红旗,出现在转弯处。
下了皮筏,邱语擦着脸感叹:“太惊险了,放西游记里,都能算一难了!这一路光喝了,也没吃两口菜。”
夏烽温柔地笑笑,说晚上吃自助。
比漂流更爽的,是漂流过后拖着疲乏的身体去泡温泉。
在泛着药香的温热池子里一浸,激流和浪涌顿然变得遥远。也许是天气热,温泉区没什么人。姐姐趴在池边岩板看环法赛,邱语则看着落地玻璃外的花园。
元素有点杂,室内是浓郁的热带雨林风,室外是日式枯山水。
本地没有地热,所谓“温泉”,其实就是锅炉烧的。温泉虽假,惬意和放松却真。
他感觉,水里潜伏着一只活物。五根灵活的触手,轻抚他的腰,沿脊柱慢慢往上爬。耳后传来轻浮的挑逗:“你输给我了,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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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预告:
小语:带学长出来玩,其实是想玩学长o((>w))o再也不来这个度假区了,屁股疼。
度假区官方:(⊙o⊙)?
小烽:(●''●)
第82章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邱语身子一僵,惬意和放松消失了。霎时间,周围的浓荫变得杀机四伏,随时会掉下毒虫、浮起鳄鱼。
学弟就是伺机而动的大鳄鱼,贼大。
邱语转过身,只想赶紧把这事岔过去:“你看,那边有个姜汤池,水是黄的,所以也可以叫黄泉。哈哈,好吓人!”
“你不会想耍赖吧?”
邱语愣了一下,歪头弯起双眼:“我给你讲个应景的笑话吧!”
“一个笑话可没法抵债。”学弟的眼神,比水还热。健硕的胸肌随呼吸起伏,漾开波纹。
“不,这是赠送的。”邱语往肩上撩水,“有一天,老师在课上提问,问到一个男孩:你长大后想做什么?男孩说:我要当女澡堂的搓澡工。老师正要骂他,男孩接着说:这样,我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夏烽因结尾的转折而微微惊讶,“这个故事教育我们,不要急于下结论。”
“没错,所以我们之间,也没必要太急。”邱语往池边一歪,水淋淋的手背遮着嘴,“毕竟我身体不好,肺里还有结节呢,咳咳。”
其实,他不反感当0,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怎样都好。只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感。
“这铺垫做得够曲折、够生硬。”夏烽轻笑一下,手指和温水一起滑进他的指缝,“语哥,你别紧张,我随口说说而已。我很腼腆的,有贼心没贼胆。”
“那就好。”邱语被热气熏红的脸上浮起笑意,眸光湿漉漉的,“贼胆多了,胆汁也多,容易结石,消化系统负担也重。”
夏烽扬起嘴角:“你在怕什么,怕疼?”
“才不是!”邱语蹙眉,又显出迷茫。他往下一沉,让水没过喉结。
于是,那些复杂的思绪浮了出来:“小烽,我也说不清。大概是怕……怕被占有,怕失去尊严,怕现在的自己被破坏。怕丢了男子气概,怕从此以后,我们就不是对等的两个人。怕你叫我老婆、媳妇之类的,我受不了。”
“不乱叫。”夏烽也沉了下去,四目相对,“你永远是我的哥。”
“谢谢。”运气不好真烦,猜拳把禁区输出去了,还得跟人家说谢谢。
夏烽点了点脸颊。
邱语左右看看,大着胆子,在对方下唇轻轻一咬,又倏然撤离,逃到池子另一边。
哈哈,太放肆了,学弟肯定害羞死了。他舔了舔嘴唇,正回味,忽听姐姐字正腔圆地开口:“弟弟吃人。”
邱语转向姐姐,她正瞪大双眼,嘴巴微张。
夏烽在一旁笑得像个大水怪。
姐姐不会在大浴池洗澡,只好回房间洗。她经常冲不净头发,需要弟弟哄着再冲一遍。
夏烽敬佩这份耐心。设身处地,他会疯的。现代社会的人,更注重决心、信心,因为收益大。
都在说,为自己而活,人人如同孤岛。
夏烽却觉得,耐心也难得。决绝与自信,需坚持自我,一往无前。而耐心,要割舍自我,去接纳、包容、体谅世间的一切,像繁忙的十字路口。
他想,假如自己老了瘫痪了,邱语也会这样细致地帮自己洗头发吧(虽然那时家用机器人早就普及了)。
在度假区逛了逛,一晃傍晚。
夏烽觉得,酒店的海鲜自助很差。邱语却说,这是自己吃过的最好的自助餐。于是,夏烽也贴心地说:是啊,挺好的。
姐姐没发表看法,不过她用行动表示认可,把甜品区的小蛋糕吃了个遍。要开启二周目时,被邱语制止了。
夏烽说,吃饱了就走吧。邱语不肯走,要消化一会儿,然后再吃点。
夏烽觉得心酸又好笑,无力感随之而来。他的信用卡能透支上百万,却透支不了恋人的自尊心——只要邱语一句话,他们可以天天吃顶级自助。
消化时,邱语在刷短视频。
夏烽原以为,他的软件一打开会是魔术和孤独症相关。出乎意料,根本没后者的影子。
“不想看。”邱语喝着饮料,目光和口吻都很平淡,“评论区全在说:长痛不如短痛,带去河边,带去国道。唉,现实中杀鸡都不敢,却在网上用键盘杀人。‘牵手’的家长,也都不看那些营销号发的东西,心里难受。”
曾经,夏烽也觉得,头脑不清楚的人活着没意义,直到认识了姐姐。他进不去她的迷宫,没资格评判。
“继续战斗。”邱语挺直腰板,摸摸肚子,又去拿吃的。
夜里,度假区有一项活动,沙滩音乐会。
水边的人造沙滩,人们三三两两,闲坐在沙滩椅和野餐毯。吃吃喝喝,听听歌。孩子追逐打闹,笑声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比起城里,野外的风多了一丝清凉。能感觉到,它是从天地草木之间吹来,而非从车流和人群之中。
小舞台临水而设,仿佛一个被聚光灯赦免的孤岛。木质台面边缘处有些磨损的痕迹,一支孤零零的立麦矗立在中央。
音响还不错,不过唯一的歌手唱了几首,便退场了。led屏幕出现二维码,扫码点歌,自唱自乐,80一首。
“原来是露天ktv,真会赚钱。”邱语盘腿而坐,抓了一把细沙把玩,“八十块,够我在普通ktv唱到缺氧了。”
“不一样,这多浪漫。有沙滩星空、夏夜晚风,还自带好几百观众。可以求婚啊,告白啊之类的。”夏烽躺在毯子,惬意地望着深蓝的天幕和点点星辰,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摸索到恋人的手。
他唱歌很好,但现在没兴趣登台,脑子里全是马赛克。一侧头,本来在玩沙子的姐姐正盯着他,仿佛能看透他的邪念。
他心虚地笑笑。
附近有露天酒吧,空气里弥漫着蚊香和鸡尾酒的混合香气。陆续有人点歌,歌声有的嘶哑如拖拉机,有的悦耳如法拉利。不过,全都真情流露。
忽然,手中的那只手脱离掌控。
邱语起身穿鞋,回头粲然一笑,径直穿过嬉戏的人群,踩着细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舞台。
夏烽坐起来,怔怔地看他扫码点歌,调整立麦。灯光明亮,映着他嘴角青涩少年气的微笑。
前奏响起,是一首很老的歌。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云的心里全都是雨,滴滴全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