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江律深充耳不闻,茫然地抬眼四顾,才惊觉自己竟走了这么远。
  榕城夏日的夜,晚风穿林而过,拂过脸颊时带着几分沁凉的舒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清新空气漫入肺腑,驱散了些许滞闷——比起医院里那剑拔弩张、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窒息感,此刻竟算得上是难得的松弛。
  他干脆掉了个头,寻了处僻静的长椅坐下,
  他对面是座嵌在市区里的小公园,只用一圈简易的栅栏隔开。晚风吹拂下,园内满是鲜活的气息——放学的小朋友追着跑着,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下班归来的小情侣依偎在长椅上,或是低声絮语,或是静静依偎着看夜景,连空气里都漫着松弛的暖意。
  孤寂冷漠的江律深与他们格格不入。
  江律深看着眼前的景色,想起自己以前和沈序也常常在饭后闲余,手牵着手散步。两个人像是有分离焦虑症,就算在外边,也要紧紧牵着手。
  在闷热潮湿的夏天,他常常笑着说:“太热了,手掌黏糊糊的一点都不舒服。”说完就作势要撇掉沈序的手。
  这时沈序就会霸道地十指相扣,两只手更加密不可分,比先前还要热,还要紧密。
  江律深哑然,但那双看向沈序的眼睛还是带着笑的。他也只是故意逗逗沈序,若是沈序真的不闹脾气乖巧让他撒开手,他反而会不舒坦。
  他们从不刻意掩藏情侣的身份,虽不至于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却也绝无半分躲躲藏藏的模样。
  或许是在沈序公司附近那条铺满落叶的林间小道,两人并肩慢走;或许是在江律深学校的林荫道上,他等他下课;又或许只是在两人住处附近的街角,随意买一支冰棒,并肩站着看车来车往。
  江律深在遭受一个月的变故之前,尚且存留着少年人的天真,并未发觉同性恋在社会上会受到的特殊眼光。又或者说,他有着自己的傲气,他觉得自己喜欢的人就是最好的,旁人的看法他不在乎,根本左右不了自己的想法。
  他有喜欢的人,无论男女,同性恋也好,异性恋也罢,他们都和其他的情侣一样。
  但后来,江律深就不那么认为了……
  江律深早该明白,他和沈序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沈序是 s 市商业巨头家的十几位少爷之一,打从出生起就活在媒体的聚光灯下,一言一行都被无限放大,名誉二字于他而言,重逾千斤。而他呢,不过是个寻常的普通人,一言一行掀不起半点波澜,哪里能与沈序相提并论。
  沈序不在乎,但他替沈序在乎。
  ……
  公园旁还有一整排的小吃摊,丝丝缕缕的烟火闯进迟暮的晚意,还有的融化在素白的路灯之下。
  繁多的食材气味杂糅混合,算不上好闻,但总能精准勾起带着一天倦意、行色匆匆的赶路人的味蕾,叫他们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心甘情愿地驻足停留。
  江律深的思绪又回到了以前,他最无忧无虑的三年前。沈序是实打实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少爷,自小就读的都是顶尖的贵族院校,人生轨迹被家族规划得如同精密仪器般分毫不差,物美价廉的小吃摊自然没有出现在他的人生规划道上。
  沈序当初追求他,跟撒钱似地玩命追,出手大方得很,送出的礼物金额都是五位数打底。江律深不愿意收,沈公子的原话就是:“你当垃圾扔也行,反正我送了你必须收。”
  追人也是这样牛逼哄哄的态度。
  江律深怕他真的做出这样败家的行为,便只好把礼物都收着。两人还未在一起,他就把家里的小书房腾出一半的空间,悉心收纳沈序送的礼物,哪怕是随手送上的古怪小玩意儿都被他保存的很好。
  一次小外甥女来他家玩,看见高高的玻璃展台上摆着一个孔雀形状的钥匙扣——那是沈序有天在路边的娃娃机用十块钱抓到的,随手放进江律深的背包里,就让江律深带回家了。
  小孩子不懂事,小肉手指着点名说想要。一向大方的江律深没答应,从书桌上拿起自己拼了半个月的宇航员乐高,递给小孩:“那个不给,这个可以给你。”
  ……
  沈序请客吃饭也都是在环境精致的、价格高昂的高档餐厅——江律深从未去过的餐厅。
  小沈总头一回追人,彻底晕头转向,不得章法。但这也不怪他,实在被漂亮的高岭之花迷得丢了三魂七魄。每天送名牌高定,可这高岭之花还是不为所动,依旧是淡冷清疏的模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追了,只好把自己都喜欢的东西捧到江律深面前——比如这家他私藏的、寻常人预定都要排半个月的西餐厅。
  但其实江律深不喜欢这样的餐厅:首先,自己的经济能力是不可能进入的,其次这些西式小餐点分量又小,口味比较创新,他实在吃不习惯。
  有时候他都在心里默哀:自己可能就生来做不了有钱人,这或许就是网络上所说的“山猪吃不了细糠”。
  所以每次赴约,江律深都兴致缺缺。无数次想狠下心拒绝,可每次对上沈序那张锐利硬气的俊脸,看着对方明明紧张得耳根发红,却还要强装大方、眉飞色舞地介绍菜品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序也是心里七上八下,咬着刀叉,以为江律深对自己的安排不满意,自己还是没有成功讨好心上人的欢心。
  他哪里知道,这位在人前永远彬彬有礼、清冷矜贵的校草,对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珍馐,心里念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只有他沈序,才是唯一能让江律深心甘情愿放下身段,好好品尝的、独一份的美味。
  可惜,初涉情场的沈序,就是位十足十的愣头青,没有发现江律深眼里的深情。
  沈序又死缠烂打地追了小半个月,江律深心里那道冻得结结实实的冰墙,竟真的裂开了一丝缝隙。
  起初他是真没把这位小沈总放在心上。见过太多仗着家底殷实的富二代,要么是被他这张脸勾得神魂颠倒,要么是觉得他这朵高岭之花难摘,生出了好胜心,追人不过是一场彰显能力的游戏。
  他料定沈序也一样,用不了几天,新鲜劲儿一过,便会像那些人一样,知难而退,或者换个目标继续消遣。
  但命运弄人,这套清醒的话术面对沈序就不再起效了。其实江律深一开始就没像拒绝其他追求这样坚决地拒绝沈序,不可否认,自打见到沈序的第一眼,他同样也被深深吸引。
  沈序总是热烈地向他表达自己的喜欢,行动言语主动直白,他面上不为所动,警告自己不要轻信花花公子的甜言蜜语,却也是一步步深陷其中。
  没有人会不喜欢高傲优秀的小孔雀。江律深也无法抗拒。
  江律深觉得自己或许是幸运的,因为沈序所表现的一切,让他觉得他好像真的喜欢他。
  所以他决定也迈出一步,看看沈序到底有多喜欢他。
  有一次沈序找他吃饭,江律深难得主动说到:“今天我带你一个地方吧。”
  沈序喜上眉梢。
  江律深带着沈序去了他家附近居民区里的一条小吃摊,环境比较糟糕,油烟瞬间把沈序昂贵的西装腌入味。
  他早就提醒了沈序换件便宜的衣服,可那人还是骚包地打扮了一番。
  沈序耷拉着脸,深恶痛绝地在门口徘徊许久,还是不想踏入这个小吃街时,面露难色:“这有什么好吃的啊,看着多不卫生。我听说城西新开了家私房菜,我们去那吃吧。或者你做饭给我吃也行啊。”
  沈序苦着脸,前二十年从未踏入过这样新奇的新世界。
  江律深看着对方因纠结而皱成一团的脸,叹了口气。拿出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外套:“你穿上我的,不会把你的衣服弄脏。”
  他衣服的款式都很简单,这是一件黑色的风衣,不是大牌子,被主人清洗得很干净,扑鼻而来是属于江律深的气味。
  沈序眼睛一亮,唯恐江律深反悔,立马夺过衣服。不用江律深催促,就自顾自地换好了衣服。他和江律深身材相差不大,风衣穿在他身上也很是好看,不一样的风格,一个清冷禁欲,一个张扬肆意又英气。
  沈序本就是想撒泼,衣服算什么精贵的玩意儿,脏了就丢了呗。昂贵的衣服今日唯一能被赋予价值的途径就是江律深能多看几眼,不然这价钱就只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但没想到江律深给了他这样一个大的惊喜。
  沈序得了便宜还卖乖,嘴上说着嫌弃话:“天天都是穿这些黑不溜秋的衣服,白瞎了你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我给你买了那么多衣服,为什么都不穿。”
  他一边吐槽,一边却毫不留情地把自己昂贵的衣服像垃圾一般塞进袋子。
  江律深看不下去,接过他手里的活,重新把衣服抖开摊平,齐整地叠好,没有一丝褶皱放进了袋子。
  “走吧。”
  沈序还是站在原地,不肯挪脚。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