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再安全也不如好安排,跟着走就好了。”
  “可我还想逛逛新坡呢,我第一次出国……”
  “会有机会的,比赛结束,大赛组不再负担安全问题,你随便浪都没关系。”
  周驰听到这里,忍不住泼了盆冷水:“放心,大赛组不管后,队里会第一时间接手。”
  年轻人眼中的光瞬间黯淡。
  周驰又说:“不过可以来队里请假,只要有出国经验丰富的师兄师姐愿意带你,就没问题。”
  年轻人一把抱住老队员的手臂,摇晃:“师兄~~~”
  周驰在一边笑,笑着笑着,就看见叶鸣就在旁边不远看着自己,他的眼底竟然也有些柔和的微光,浅浅地笑。
  午后的阳光从体育馆高窗斜射而入,恰好勾勒出叶鸣挺拔的侧影。
  他长高了,肩宽了,骨架舒展,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属于顶尖运动员的力量与美感。
  时光在不知不间,将他打磨成一柄出鞘的利刃。
  周驰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叶鸣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瘦巴巴又沉默的少年了。
  那张曾经带着稚气的脸,如今轮廓分明,线条凌厉,不说话时有种生人勿近的冷硬,可一旦像此刻这样,眼底那层冰壳融化少许,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笑意……
  竟有种近乎嚣张的俊美。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周驰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还在缠着师兄的年轻队员,脸上的笑容未变,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周!”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周驰的思绪,他抬头看见昨天那个金发英国记者正迎面走来,说,“能简单聊几句吗?”
  周驰脸色瞬间肃然,看了眼旁边的安泰山。安泰山点点头。
  “可以。”周驰停下脚步。
  “关于你的左手剑,外界有很多猜测。”英国记者开门见山,“有人认为这是战术噱头,有人认为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自己怎么看?”
  周驰想了想,说:“如果右肩没受伤,我肯定不会专门去练左手。但既然伤了,而我又想继续打,那么换手就是唯一的选择。这不是战术,是生存。”
  “生存?”记者挑眉,“这个词很重。”
  “竞技体育就是这样。”周驰平静地说,“要么适应,要么淘汰,我只是选择了适应。”
  “但适应需要时间。从手术到现在才半年,你真的准备好用左手面对亚洲顶尖选手了吗?”
  周驰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被逗乐的笑。
  “准备好?”他重复这个词,“我从来没“准备好”过。比赛不是考试,没有百分之百的准备。我只能带我有的东西上场,然后竭尽全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我现在有的,就是一只练了半年,很想证明自己的左手。”
  英国记者深深地看着周驰,表情严肃许多:“我明白了,在伤患之前,你就是运动员了是吗?”
  “没错。”周驰重申,“我是华国击剑运动员。”
  ……
  清晨八点,新坡室内体育馆的副馆已经人声鼎沸,12条剑道全开,男子花剑的资格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世界排名32名开外的选手们,要为仅剩的不到30个正式赛席拼杀。
  马来选手哈立德·拉希德站在三号剑道边,正往护手上缠胶带。
  他今年23岁,世界排名97位,这个数字让他必须从最底层打起。
  他已经打完第一场小组赛,轻松赢了一名萨瓦迪卡的新人,现在正等着第二场的对手。
  副馆的空气闷热潮湿,即使空调全开,也压不住上百名运动员蒸腾的热气。哈立德擦了把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看台。
  然后猛地顿住了。
  就距离和很近的地方,在靠近入口的看台第三排,坐着一个穿着思密达队队服的身影,那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哈立德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
  金智灿。
  世界排名28,思密达男花现役一哥,这次亚洲杯的二号种子。
  按理说,这个时间他应该在自己的酒店房间睡回笼觉,或者轻松地享用早餐,明天直接来打32强赛就行。
  可他一大早就出现在了资格赛场馆里,而且看起来似乎和比赛选手们来的一样早。
  是为了陪队友吗?
  想到这里,哈立德却更快发现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身边,而是望向场内一条剑道,那方向距离他不算远,隔着不到30米的距离,是四号剑道,剑道上的人穿着华国代表团的队服,正在热身。
  等等,华国队?
  哈立德眯起眼睛。这两天队内的战术讨论会说的很清楚,华国男花这次来的四个人。其中一个是詹迈豪,排名84位,在他前面,另外是两个比较年轻的新人,排名在一百开外,但潜力不低。
  另外还有一人……
  就见那四号剑道上的比赛已经开始,胸口贴着华国国旗的华国选手,即便戴着护面看不清面貌,但光是看他的身形动作,便非同一般。
  这人身形修长挺拔,左手持剑干净利落,速度快的几乎带出残影。
  他对面的是哈克的选手,完全被带入到他的比赛节奏中,整个比赛节奏快的惊人,他的左手剑像一条银色的毒蛇,每次一次刺击都精准地咬在分区。
  小组赛也很残酷,是五分制,三分钟一局,先得五分的获胜,或者三分钟到了后,分数领先的也获胜。
  这场对局比赛只持续了两分钟,5:0,赢得干脆利落,甚至有点儿残忍。
  对面的哈克选手被打傻了。
  哈立德下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忽然明白了金智灿为什么坐在这里。
  随着四号剑道比赛结束,赛场里竟响起了掌声,比起偶尔队友献上的祝福,这掌声明显大了许多。
  其中还有一个掌声,就在哈立德的头顶,他抬头看去,看见了趴在二楼环境走廊护栏上的人。
  哈立德的眼睛一鼓。
  这是,陈志伟吗?
  陈志伟是东道主新坡的头号选手,世界排名31位。
  他穿着便装,双手撑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同样锁定在四号剑道。
  表情十分严肃,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哈立德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一个金智灿还不够,现在连陈志伟也来了。这两个本该在酒店养精蓄锐的种子选手,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资格赛场馆,只为了看一个人比赛。
  场馆里的嘈杂声似乎都低了几分,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出现的这两个种子选手。
  对于正在参加资格赛的选手们而言,这些早已经走在前面的身影,就像高山一样巍峨,让他们仰望。
  “那是金智灿吧?”
  “陈志伟也在上面。”
  “他们来是为了四号剑道。”
  “四号剑道?谁啊?怎么了?让这么多大神过来?”
  “不是吧?竟然还有人不知道?你家不会一直不通网吧?”
  就在这时,副馆入口处的光线,暗了一瞬。
  一个穿着深蓝色岛国代表团运动服的身影,走了进来。
  场馆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秒钟。
  看台上,赛场上,不管是低声交谈的,还是热身准备上场的,就连教练员也纷纷看了过去。
  走进来的人,是松本由理。
  世界排名第八,亚洲男花现役第一人,本次亚洲杯无可争议的头号种子,几乎预定了冠军!
  他的面部线条十分冷硬,眼睛又细又长,长相显得十分狠厉。
  他走进来,目光在场馆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看台。
  陈志伟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微微侧头点了一下头。
  金智灿也从看台上投下视线。
  松本由理就站在陈志伟旁边,两个隔着五米的距离,靠在护栏上,既没打招呼,也没说话,就像两尊雕像,将目光同时投向同一个方向。
  还是四号剑道。
  刚刚比完一场小组赛的华国队选手,正摘下护面,露出他眉眼清隽的脸,浓丽的眉毛下,是一双严肃的眼,但是在和对手致敬的时候,嘴角又会露出一对梨涡。
  这张脸,自打哈立德确定成为男子花剑选手的那一天起,就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训练录像上。
  从少年到青年,再到成年。
  有时候哈立德觉得,自己谈恋爱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反复地去“想念”一个人。
  华国队的周驰。
  那个世界排名曾经达到过第一名,站在世界男子花剑最顶峰的男人,回来了。
  周驰正在调整自己手中的剑,他似乎对这把剑有点不满,所以一直在掰动它。因为注意力太过集中,并没有留意到赛场里的气氛变化,还有那些因为他而出现的的身影。
  但哈立德却做不到无视,他甚至因为某种仿佛正在“见证历史”般的直觉,而浑身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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