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禾屿脸上的温度猛然升高,他抿着唇,嘴硬地嘟囔道:“我不是小朋友。”
  陆砚汀反问:“那江江大朋友要我陪吗?”
  禾屿瞪了他一眼,垂在手掌在身侧反复攥了攥,趁陆砚汀弯腰去放杯子的间隙,他在身后试探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陆砚汀的小拇指,两枚戒指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陆砚汀没有戳破他,反手牵住禾屿微凉的手,引着人往二楼的卧室走。
  进门之前,禾屿罕见地往对面的主卧瞥了一眼——陆砚汀的房间没关门,他能看见墙上插着的暖黄色夜灯,以及床尾隐约露出的一角。
  在陆砚汀回头之前,禾屿倏地收了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进了门。
  大概是陆砚汀在身边的缘故,真回到这间房时,禾屿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陆砚汀始终没离开他的视线,哪怕在洗澡时,他也能透过磨砂玻璃看见守在门口的轮廓。
  等禾屿在床上躺下,陆砚汀放了把折叠椅在旁边,翻着手机找给他找助眠小故事。
  禾屿面朝陆砚汀的方向侧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下颌线,而当对方的目光转过来,他顿时像只小兽似的,飞快闭上眼。
  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了他的眼皮上,禾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轻蹭着陆砚汀的掌心。
  “怎么还装睡呢?”陆砚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三岁的江江都知道上床就该乖乖闭眼。”
  禾屿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我变小了。”
  “所以现在是0岁的江江吗?”陆砚汀把被子往下拉了拉,不让他闷着自己,“满20减20了?”
  禾屿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干脆背过身去不理人,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等了好一会儿,陆砚汀才找了满意的故事,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瞬间抓走了禾屿的注意力。
  他竖着耳朵听了没几句就认了出来这是小时候他最爱听的故事。那时候,他偶尔会去陆砚汀家里过夜,明明早就过了必须要听故事才能睡觉的年纪,却总爱缠着哥哥念同一个故事。
  十几年过去了,他竟然还能清晰地记得故事的内容,禾屿悄悄转回身,闭着眼睛在床边摸索了几下。
  陆砚汀自然地把手递了过去,任由禾屿捉住一根手指,不再动弹。
  温柔的嗓音在房间里回荡,故事念到结尾,攥着指尖的力道也渐渐松了下来。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陆砚汀侧身关了台灯,在眼睛适应黑暗的时间,他的目光落在禾屿安静的睡颜上,确定他没有醒来的迹象才蹑手蹑脚地起身离开。
  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禾屿的房门关死,而是特意留了一条缝隙,让走廊的微光能透进来一点。
  禾屿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只觉得陆砚汀似乎在越来越远,明明能听见声音,可却怎么都不明白话里的意思。
  周围的景色在一片朦胧的白雾中凝聚清晰,最后定格成陆砚汀在月印湾的卧室。
  短手短腿的小禾屿在哥哥身边睡了香甜的一觉,被门口飘进来的现烤面包香勾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间,抬眼便看见陆砚汀坐在餐桌前,朝他招手邀他一起吃早餐。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他陪着陆砚汀吃完早餐,送他上了去学校的车,才扭头蹦蹦跳跳地往自己家走。
  只不过这一次迎接他的不是妈妈温暖的怀抱,而是提着棍子满脸怒气的禾振庭。
  “小小年纪不学好,敢去外面过夜!”
  禾屿睁大了眼睛,他想解释“爸爸,是你送我去哥哥家住的”,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禾振庭手里的棍子落在自己身上。
  眼前的月印湾别墅突然被卷入暗灰色的漩涡之中,渐渐变成了不见天日的出租房,还有他再熟悉不过的逼仄琴房。
  “要不是养你这个赔钱货,老子根本不用卖房子!”
  “送你学这学那,几十几百万,你现在拿钱回报老子不是应该的吗?”
  禾振庭刻薄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手指被掰成别扭的形状,强行按在冰冷的琴键上。一瞬间,剧烈的晕眩感笼罩了禾屿的身体,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瞬间踏空,坠入无边的黑暗。
  醒来的一刻,心悸还未完全散去。
  禾屿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他往后摸了摸,背上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凉得刺骨。
  他茫然地睁着眼睛,好半天才从噩梦的余悸中缓过神,嗓子因为干涩而剧痛无比,所幸床头柜上还有陆砚汀留下的保温杯,禾屿仿佛在沙漠中渴了许久的旅人一般迫不及待地拧开盖子,将大半杯温水加速灌进喉咙里。
  嗓子里火辣辣的灼烧感稍微缓解几分,可禾屿却没了睡意,怀里空荡荡的,连心口也在空落落的发慌,他突然想起放在一楼的行李箱——那里面放着一只陆砚汀的q版玩偶,在宿舍时,这只玩偶就陪禾屿度过了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一股强烈的欲望瞬间涌上心头,禾屿掀开被子光脚下床,偷偷摸摸地拉开房门。
  走廊的光很暗,但禾屿还是感到眼睛有些不适,他稍微眯了眯,酸涩感让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顺着脸颊没入睡衣的领口中。
  “江江?”
  主卧的门突然被打开,看见禾屿赤裸着脚踩在地上,陆砚汀拧着眉快步走过来,弯腰单手搂住他的腿弯把人直直抱了起来,“入秋了,不能这么胡闹。”
  禾屿的反应慢半拍,整个人腾空好几秒才迟钝地伸出手,抓住陆砚汀的衣服,“你还没睡?”
  陆砚汀绕过了这个问题,手背蹭了蹭禾屿还在流泪的眼尾,“要找什么?”
  “娃娃。”禾屿下意识地回答,听见陆砚汀问他在哪里时,他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他冲陆砚汀软乎乎地笑了下,泛红的脸颊挤出两颗浅浅的梨涡,试图掩饰心虚。
  “还真是个小孩子。”陆砚汀笑着打趣,“你的小熊在月印湾,没带过来。”
  禾屿知道陆砚汀说的小熊是他8岁那年,陆砚汀从电玩城的娃娃机里给他抓出来的,略显廉价的小熊玩偶没有精美的做工,但偏偏戳中了禾屿的心。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无论在自己家还是陆砚汀家,他都喜欢抱着这只熊睡觉。
  禾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脸埋进陆砚汀的颈窝里,藏住羞赧的神情,声音嗡嗡的:“我没要小熊。”
  陆砚汀只是笑,正准备把禾屿送回去,可走到卧室门口的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小小的阻力。
  余光扫过禾屿匆忙收回的手指,陆砚汀脚尖一转,抱着人问道:“你小时候不认床,现在呢?”
  话题变化太快,禾屿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愣愣地顺着问题摇头。等混沌的大脑终于处理完这句话的意思,他已经被陆砚汀放到了主卧的地毯上。
  屋内的光线明亮许多,陆砚汀不难发现禾屿异常的脸色,他先在禾屿红扑扑的脸上碰了碰,随即缓缓移到他的额头上,皱眉道:“温度有点高。”
  禾屿顺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慢吞吞地嘟哝:“可能是睡的吧。”
  陆砚汀不太安心,准备起身去找温度计,刚松开拉着手,只见禾屿自己钻进了被子里躺好,小小的一团只占了床的小半边,把大半的位置留给原本的主人。
  陆砚汀的动作顿了顿,对上他投来的目光,禾屿眨着还蒙着点水汽的灰眸,疑惑地回望过来,“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陆砚汀心头一软,声音放得更轻:“是,怕你不愿意。”
  禾屿晕乎乎的,他能感觉脸上的温度似乎有点高,但搅成一团的大脑并不允许他多想,他把被子扯到怀里抱着,小声嘀咕:“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陆砚汀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他帮禾屿掖了下被角,“有不舒服告诉我。”
  禾屿轻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他听见陆砚汀的脚步声远去,脸颊贴在冰凉的枕头上,发烫的眼皮沉重到了极点,在独属于陆砚汀清冽气息的包裹之中,方才噩梦带来的恐惧渐渐消散,睡梦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怕。
  等一下。
  有更可怕的。
  禾屿骤然睁开眼,望着眼前有些陌生的房间,宕机的大脑突然开始飞速运转。
  方才的对话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是两岁的江江去蹭八岁的哥哥的大床,是二十岁的禾屿和他二十六岁的合法丈夫要睡在同一张床上。
  禾屿脸上一片呆滞,他甚至不敢再回忆事情是如何发展到现在的,脑瓜子一阵阵嗡鸣。
  他有些崩溃地捂住脸,这下不仅仅是脸颊,而是整个人都泛起了粉色,像只煮熟的虾米似的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藏在被子里。
  可惜手机不在身边,不然禾屿很想发个帖问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现在的他只能在脑海中磕磕碰碰地盘算如何体面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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