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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咚”的一声,毛绒挂件形成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到垃圾桶里,商景明没再分给它跟裴知意一点眼神,利落地转身,下楼。
  而他身后的裴知意,盯着垃圾桶里的挂件看了很久,眼底的情绪像一滩死水,浸满不言而喻的痛苦。
  此时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把裴知意从痛苦中强硬地撕扯出来。他接通电话,连连应下,仓促地离去。
  晚上,裴知意结束一天的工作,静悄悄地走到垃圾桶边。
  空空如也。
  后悔和足够吞噬掉他心脏的崩溃一同袭来,裴知意心头一颤,扯住一个佣人问道:“你有看到垃圾桶里的毛绒挂件吗?一只粉色的鹦鹉。”
  “裴…裴先生。”对方没有见过向来平和有礼的裴知意失态,难免吓了一跳,“没有,下午清过垃圾了。”
  裴知意瞳孔放大,眼里闪过瞬间的失神。
  片刻后,他轻轻松开手,偏过头,小声说:”好吧,谢谢。”
  那天过后,两人陷入微妙的冷战。他们鲜少碰面,就算见到彼此也不会再说话。
  商景明永远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而裴知意会眼巴巴望着他,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像劝说自己那样,自顾自摇摇头。
  公司里的事务忙完,商景明在家休假时打电话给谢朗星,两人闲聊中,他突然道:“我有搬出去的打算。”
  “那你打算搬去哪里?”谢朗星问道。
  “回头再说吧。”商景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商宅太沉闷阴森,住久了就越发感到可怖,充满季青云定下的规章制度,把他们都当作关在笼中的鸟类。
  或许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很好。
  商景明顿了顿,才继续道:“反正不打算继续留在宅子里。”
  “砰!”
  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顿时打断了商景明的思路,他从沙发上起身,朝声音源头看去。
  一部屏幕被砸得碎裂的手机出现在楼梯口,裴知意僵在原地,几秒过去才缓缓蹲下身,把手机捡起来。
  末了,他还抬起头,抱歉地冲商景明点了点头,示意抱歉打扰到他了。
  那天过后,他们之间的唯一一次交集,是商景明躺在后院里晒太阳。敞开的书扉盖在他的脸上,风拂过来,带着暖洋洋的温度和淡雅的花香。
  耳边一阵冰块与玻璃杯碰撞的脆响,而后是缓慢走过柔软蓬松草地的声音。
  等商景明确定对方已经走远,才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
  佣人已经走进了拐角。
  而商景明手边的桌子上,摆着一杯车厘子气泡水,和当时裴知意为自己做的一模一样。
  他们直到季青云回来,都没能好好说上一次话。
  季青云回来那天,是商玉珠的忌日。他特意提前结束了工作,赶回来悼念亡妻。
  祠堂内部阴暗闭塞,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阴冷到仿佛寒气在透过皮肉钻进骨头里。
  中央供奉着商玉珠的照片,她穿着白裙笑得灿烂,一如二十多岁时最阳光明媚的模样。
  季青云点燃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祠堂里飘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们跪坐在祠堂里,脊背挺直。每年商玉珠的忌日都办得格外庄严肃穆,专门请人来操办仪式,每个环节都由季青云亲手把关。
  默哀过后,商景明看着季青云起身,用手背掸去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身前,季青云最后看了眼冰冷的牌位和照片上商玉珠温和美丽的笑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随后他轻声道:“景明,我们出去吧。”
  皮鞋落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踢踏声,大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门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商景明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跪坐,从门外照耀进来的阳光均匀地涂抹在他的脊背,但却让商景明感受到一阵接着一阵的恶寒。
  眼前是点燃的香火与昏暗,背后是晴天下雨中照耀的亮光,他跪在明暗交界线之中,止不住地战栗。
  因为,他看见了季青云转瞬即逝的神情
  没有悼念,没有哀色,只充斥着近乎厌烦的淡漠。
  祠堂里的香火在燃烧着,烟雾缭绕中模糊了商玉珠遗照的眉眼,这一切仿佛一场演给活人看的戏码,而观众早已离场。
  商景明又跪坐许久,才缓缓起身,走向室外。
  部分佣人与家眷留守在祠堂外,天空还是一片澄澈的淡蓝,午后模糊的光线洒下,伴随着细密的雨点笼罩大地。
  商景明恍惚地走进雨里,冰冷的雨点落在他的身上,将眼前的世界都捶打得模糊不清。
  他逐渐走远,身后传来朦胧地呐喊:“商先生!商先生———”
  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直到头顶的雨突然停了。
  一把黑色的雨伞罩下来,把商景明视线范围里的光线遮盖住。
  是一名佣人在为他打伞,用关切的语气道:“您要小心着凉,把伞拿着吧。”
  他缓慢地侧过脸,看向角落,墨黑色的瞳孔里平静如镜,映出裴知意的身影。
  裴知意正撑着伞站在角落里,望着他和佣人。
  而裴知意手里的那把伞,方才由他亲手撑着,小心地护送季青云进车里。
  他们两个在伞下挨得很近,肩膀摩擦着对方的胳膊,而祠堂里还放着商玉珠的骨灰。
  商景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裴知意,眼神太过平静,沉寂到令人感到不安。
  起先他是怀疑,季青云对商玉珠的感情没有那么纯粹。如今他已经确定,季青云就是带有目的来接近商玉珠的。
  所以,商玉珠的死,和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裴知意的存在又算怎么一回事?明知他的身份招惹是非,却仍在这样的场合下,让他陪伴左右。
  “商…商先生。”佣人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毛,将伞递过去,“您拿着吧。”
  “不用。”商景明拒绝道,冷冰冰地回过视线,不带一点情绪色彩。
  话音未落,他就大步跨了出去。地上溅起的泥水沾湿了裤腿,在风雨飘扬中,商景明依旧步伐坚定,无所畏惧,只是谁也看不清他的眼睛。
  裴知意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担忧地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佣人缓缓走回来,把要给商景明的那把伞收起,递给裴知意。
  所有仪式结束,季青云和商景明坐回餐桌上。家里死气沉沉,透不出一点光线,唯有身上的香火味挥之不去,始终萦绕在鼻尖。
  裴知意今天没有上桌吃饭,恭敬地站在一旁,看佣人有条不紊地上菜。
  “今天也累了,吃饭吧,景明。”季青云拿起筷子,催促商景明也动筷。
  两人沉默地吃着晚饭,吃到一半时,季青云忽然深深地发出压抑的叹息。
  “这桌上,都是玉珠生前爱吃的食物。前几天我在外面出差,每晚都梦见她。”季青云作势难过,将碗筷放下,眼神中闪烁着哀恸。
  他微微低着头,下颚紧绷,似在竭力遏制情绪。眼角渐渐发红,竟然真的凝聚起湿润的泪光。
  “都怪我,当时忙于工作,没能好好陪伴她。”
  商景明早已停止了进食,目光冷如寒冰。他站在顶端,漠然地看着季青云假惺惺地排这场庸俗戏码。
  笑里藏刀,佛口蛇心。
  “景明,我那天做梦还梦见玉珠来找我,问我你如今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稳定下来。”季青云抿了口茶水,是裴知意泡的,“我想着,那……”
  “跟何羽联姻的事?”商景明利落地打断,扫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茶杯。
  季青云没料到他会抢话,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轻轻道:“怎么能说是联姻呢?如果你们适合,那便在一起。不适合,我们也不会强求。”
  商景明嗤笑一声,不咸不淡地开口:“没关系,我愿意见何羽。”
  此话一出,整个室内瞬间陷入安静,连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一旁站着的裴知意瞳孔震颤,几乎是克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他耳边传来嗡嗡的耳鸣声,却逼自己维持面上的平静。
  他必须岿然不动,可在听到的刹那,还是痛苦到要花费极大的力气去伪装。
  季青云压抑不住喜色,仅一两秒过后,又想到今天是忌日,将笑容收敛下去,“那好,回头我就安排你们见面。”
  “嗯,季叔您安排就好。”商景明点点头,自己为自己倒了杯茶。
  裴知意没有上前帮忙倒。
  饭局进行到尾声,季青云喝了酒,假意劳累困乏离席。见他起身,裴知意立刻上前轻轻搭住了季青云的胳膊,细致入微,看起来无时无刻不关怀着季青云。
  “知意,明天再汇报工作,我今天早点休息。”季青云叮嘱他,掌心轻柔地抚过裴知意的后颈,如同水蛇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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