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也不会有这样轻松神情,像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人一样。
持纯努力回忆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薛予敛身形高大威猛,面容凌厉冷峻,双眼更是寒如深潭,带着挥之不去的压迫力与血腥气。
和眼前这个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少年人完全不同。
又往前回想,想起来少年薛予敛在庭院里练武的场景。
那时候薛予敛少年意气,常怀欢笑。
有流言说姜国气数已尽,或许将要天下大乱,许多人都为此惴惴不安。
薛予敛却很不以为意,总是说长大后要守护持纯和姜国,让持纯安心做个修行者就好。
有他在,至少能叫持纯安然无恙。
想到此处,持纯心又无限的悲痛起来,于是连忙收回心神,着眼当下。
眼前这少年人,倒是和记忆中少年时期的薛予敛更为相似。
持纯也读过些许怪力乱神的书册,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死后回到过去。
但那也很不对。
且不说自己的状况过于怪异,少年时候的薛予敛,头发从未剪的这样短。
持纯望着薛予敛张扬飞翘的发丝,最长也不过一扎手长,不要说束发戴冠,连扎个小辫子都不能够。
如果他能动表情,怕是眉心已经蹙的能夹起蚊虫。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薛予敛对父母敬爱有加,少年时期也没什么需要断发明志的仇恨,怎么想都觉得不该做这种大不敬之事。
视线下滑,看到薛予敛只穿着薄薄一件半袖衣衫,露出手臂与胸膛,就更觉得过于放浪形骸。
不过,这衣物样式也好生奇怪,竟然没个衣襟。
上面的图案似乎是晕染而成,但怎样的晕染技艺,才能够晕染出如此细致精美的图案,竟像是绣成一样栩栩如生。
持纯怀着疑惑,又朝薛予敛身后望去。
一室摆设,连带门窗构造,同样让持纯无比陌生,前所未见。
他越看越茫然失措,怀疑自己陷入什么诡奇的梦境之中。
恰在此时,忽然薛予敛整张脸凑了过来,占据所有视野,把持纯吓的惊魂不定,只呆呆和薛予敛对视,一时间不敢乱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距离太近,甚至叫持纯能感觉到薛予敛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后就看到薛予敛好像遇到什么棘手难题一般皱眉:
“错觉吗,这人偶怎么越看越像个真人,眼睛和真的一样,现在科技进步到这种地步了?”
说话同时,又伸出手在持纯眼前乱晃。
甚至将手指按在持纯的眼角处,并慢慢移动到眼珠上。
是要把自己的眼珠抠出来看吗?
持纯下意识想后退,但他不能动弹,不能眨眼。
只能眼睁睁看着薛予敛的手指抚摸上自己的眼珠,好像有羽毛落在眼睛里,引起一片涩痛。
好在转瞬即逝,薛予敛只轻轻摸了一下,就收回手指。
又托腮望着持纯,神情越发慎重,自言自语道:
“不会真成精了吧,那不得去驱个鬼,或者赶紧送回去,我可不想半夜鬼爬床,不行不行,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本少爷可是无神主义!被一个人偶吓到,也太丢人了。”
持纯:……
持纯有些没太明白他后面的话是在说什么,实际上刚才说的话也很不懂,只是被他突然扣眼珠的动作吓到,来不及过多思索。
但驱鬼这两个字也没什么难理解的。
那应该说相当熟悉,毕竟他在道观修行良久。
但他只是在道观静养,所涉猎的范围,也只是一些道门典籍字画而已,可从没学过什么驱鬼之类的本事。
不过,人偶?驱鬼?
持纯怔怔望向薛予敛的瞳孔。
距离如此近,不仅仅是让他看清薛予敛的瞳孔变化,更能看清那瞳孔里倒影出来的自己。
仍旧穿着白纱蓝罗道衣,手中不知被谁塞了一只莲花,原本只是用绸带松散系在脑后的发丝,也被束好发冠。
但这一些服饰上的变化,已不能叫持纯惊讶。
他所不敢置信的,是自己身量竟然变得如此瘦小。
随着薛予敛又带着椅子向后退远,起身离开,露出后面不远处,过分清晰的长条镜面。
持纯更能看清整体躯壳,他竟然整个人都站在桌子上,且不过是占据一角空间。
一尊人偶。
持纯大脑嗡的一声空白一片,有些呆滞的想。
薛予敛不是在嘲讽自己,而是自己真的成了一尊人偶。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又是谁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会是薛予敛做的吗?可他怎么也大变样,语气间也好像完全不认识自己——至少对人偶里禁锢着持纯的魂魄毫不知情。
还想把自己驱赶出去。
持纯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的疑问,却一个也得不到回答。
最终,他决定只思考眼下最要紧的问题。
薛予敛真的会找人来驱鬼吗?或者把自己送走么。
如果真发现人偶里寄存他这个仇人的魂魄,会直接让自己魂飞魄散么。
以及——
既然对人偶里寄存了一个魂魄并不知情,那是从哪里得到的自己这个人偶呢。
第2章 人偶
那原本只是路过一扇虚掩的门而已。
本周末,薛予敛回去老宅看望爷爷,跟着一道去远尘山天子观进香。
山是不出名的山,观是不出名的观。
只是当地老一辈儿的人有较深记忆的地方,纵然节假日,也鲜少人来。
更何况平常一个周末,七拐八折到观中时,门口甚至连负责接待的人都没有。
但爷爷和天子观几十年的交情,也用不着这些待客的流程。
薛予敛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并不热衷,从小到大跟着来山上进香,也只是因为爷爷喜欢来,附带着喜欢让小辈儿跟着。
不过爬山是个体力活,进香这种事情也是一次两次的新奇,次数一多就让人避之不及。
一应小辈儿每每听说要跟着上山,都一溜烟找借口跑得飞快,谁跑得最慢谁就要被抓壮丁。
薛予敛也跑,某种程度上,他身高腿长,爆发力足够,一向跑得最快。
但这次只有他一个小辈在家,跑无可跑,只能跟着来。
好在进观之后,也并不拘束他的行动,爷爷和观中修行的道人交谈时,薛予敛就自由活动。
但从小到大逛惯的地方,也叫人没什么探索的想法。
躺在临崖的藤椅上打几局游戏,逗一会儿跑过来讨食儿的松鼠,感觉没什么意思,就准备去找爷爷问回去时间。
依山而建的楼阁游廊蜿蜒曲折,房间内供奉着不同的神像,或者摆放一些纪念品。
薛予敛一边走,一边透过门窗往屋子里瞧,也不只是真的感兴趣,只是无聊随便看两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尊人偶。
其他房间里的雕塑都是木制或者镀金,宏大庄严,端坐堂前。
那尊人偶却是用塑胶或者其他什么材质做出的人偶,不过几十厘米高,被安置在竖长的玻璃柜中。
怎么看,都应该被放在商场展示柜里才对。
怎么会被人放在正经道观里。
难道传统道观也这么赶潮流大胆创新了?
薛予敛有些好奇的推开虚掩的门,朝内走了几步,站在柜台前,得以正面而直观的看清这个人偶娃娃的样子。
皮肤雪白,发丝漆黑,妆容也相当精致姣好。
但只看得清下半张脸,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纱,叫人看不真切。
微张的口中似乎含着一只血色玉珠,连带着绯色的唇也好像被晕染一层血红。
一部分发丝用莲花冠束的整齐,一部分发丝则垂在脑后与身前两侧,脑后还垂着一层从莲花冠处衔接出来的白纱。
身上穿着蓝紫色的古装服饰,里面衬着一层雪白的里衣,外罩着一层雪白的纱衣。
衣服上绣着莲花仙鹤祥云之类的纹路,一应饰品也差不多是这些元素。
手里还斜斜握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莲花。
此外,耳坠项链,与其他配饰也相当繁复华贵。
薛予敛就算对人偶娃娃没什么了解,也能看得出来眼前这尊人偶价值不菲。
说不定是哪个客人定制的东西。
他这样想着,本该满足好奇心后,就直接离开——这人偶不属于他,他也对人偶娃娃这些东西从不感兴趣。
但他转身时,却倍感不舍。
往屋外走的时候,几乎是一步三回头,想到离开后有可能再见不到这个人偶,心中就很是难过,好像丢失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这很奇怪。
他当然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但却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想要拥有的意愿。
直到他找到爷爷,旁听爷爷和观主交谈,准备告辞离开的时候,他所有心神仍然在那尊人偶上,甚至连手机都没心情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