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让我彻彻底底地知道自己的处境,好吗?
  伏尔泰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笑了,很难说这里面有多少气极反笑的味道。
  他说:“真抱歉啊,我并不是你想要成为的人,正相反,你才是我理想中的样子。你要是这么在乎的话,我就把这句话放在这里,你大可以找另外一个地方生活。反正我不在乎。”
  这句话里面努力压抑颤抖的感觉和颤抖的感觉一样多,以至于冲淡了话语里本身的情绪。
  “至于现在。”他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别打扰我了,卢梭。”
  6
  卢梭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抬头看着晚霞。
  有时他很感谢自己生命中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冷漠天性与负罪感,也感谢从来没有尝试改变他这种天性的伏尔泰。这让他有足够的勇气从事于自我毁灭的工作,并且依旧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总觉得不想回去,但能去哪里呢?他安安静静地想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坐下了一个人。
  “喂,喂!”那个人喊道,拍拍他的肩膀。
  卢梭抬起头,用有些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让对方愣了一下。
  “你看起来很闷闷不乐啊。”他说,“在想什么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打量了一下卢梭,发现对方的衣服考究得体,简直像是一个巴黎的小贵族。还有一对看上去异常奇特的玻璃似的眼睛。
  和人偶的眼睛一样。
  “在想去哪里。”卢梭缩了下肩膀,用陌生而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没有地方可去了吗?”对方吃了一惊,但很快笑了起来,“我正好要离开巴黎,不如你跟我走吧,我们打算一路走到日内瓦去。”
  “日内瓦……”
  “日内瓦!怎么,想去吗?”
  那个位于瑞士的城市距离巴黎很远。
  还有一点就是,那是卢梭出生的地方。
  “好。”于是卢梭说,他依旧保持着警惕的表情,但笑了起来,一个礼貌的微笑,“能让我写封信吗?我走了,但得说一声。”
  “啊,这个没问题!”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
  但卢梭在写信的时候遇到了问题。
  收信的对象他第一反应是伏尔泰,但他思考了一会儿,决定不思考,遵从内心的情绪,坚定地把这个名字划掉。
  那还有谁呢……在他眼里,巴黎伏尔泰之外的人类都相当一致,顶多能在好人和坏人之间进行划分。他想了想,努力地从记忆里找到孟德斯鸠这个名字,把他作为了收信人。
  然后是内容:「替我转告伏尔泰先生」这句话出于同样的感情被划掉,「勿念」他也划掉,划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句「我走了」。
  卢梭觉得还挺满意的。
  他把这份信贴上邮票,拜托一个人送给孟德斯鸠先生,然后就做好了离开巴黎的准备。就这样了,反正他在遇到伏尔泰之前也是流浪。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三个人之间的故事比我想象中还多……可恶啊,看我快进快进快进!(跳过一大段之间来到分道扬镳的回合)
  第60章
  ◎我们生活在人间(下)◎
  7
  卢梭踏上了离开巴黎的旅程。
  这对他来说并不算是陌生的旅途,在遇到伏尔泰之前,他也是这样漂泊在这个世界上。怀着对这个世界的巨大不解与好奇心,以及难以解释的古怪热情,年轻的卢梭从日内瓦一路走到了法国巴黎。
  巴黎。
  他不喜欢巴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也许是命运使然,让他注定来到这个时代最波澜壮阔的舞台之一,与伏尔泰还有一群人上演对手戏。
  但他不喜欢这座城市,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
  冷漠的城市,冷却的城市,冷凝后不再改变的框架勾勒出所有的图景,街头巷尾彻夜回荡着巨大而无机质的声音。
  甚至可以这么说:他时常会对这座城市感到恶心。
  一个巨大而畸形的胎儿。一个怪物,一个唐氏综合征患者,一个眼睛像深海鱼类一样凸起的丑陋怪婴。
  当然,还有更多词汇被卢梭发明出来,用以满怀恶意地诅咒这个城市。就像是他曾经满怀着温柔和愉快,思考着对伏尔泰赞颂的言辞一样。真的「一样」,因为如果你要是了解卢梭的话,就会知道这完全是一回事。
  他回头,最后一次望向这座城市,就像是故意折磨自己那样地将它认真打量了一遍,在混杂着施工噪音的汽车鸣笛中死死地抿住唇,为了不让自己吐出来,或者哭泣出声。
  巴黎拿冷漠的面孔瞥着他,瞧着这个即将离开的人。这座城市学不会流泪,她只会笑,一轮太阳讽刺性地以明晃晃的姿态挂在她的唇边,勾勒出她的薄唇——那冷峻而又让凡人热泪盈眶的曲线。
  人们多么爱她!他们心甘情愿地来到这里,坠入她冰冷而坚硬的怀抱,他们轻吻这无情的钢铁新娘。就像是皮格马利翁在雕塑上的一吻。但卢梭露出厌恶的表情,他往后退去,目光警惕。
  不,除了警惕,应该还有另一种神情。
  当时的那位同行者在数十年后被罗曼·罗兰找到时,他已经住在乡间过上了舒舒服服的休闲生活。对于当年那个记忆犹新的场景,他这么对传记作家描述:“除了警惕,有那么一瞬间——至少我坚信是这样——他在看这座城市时,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哀伤和同情。”
  8
  “所以,巴黎对你来说是什么?”
  我问道。
  卢梭快速地眨动着眼睛:“蛇发女妖。”他这么回答我,声音中有着奇特的、极为不明显的叹息。
  ——罗曼·罗兰《卢梭传》
  在离开巴黎这个地方后,卢梭显而易见地振作了不少。似乎打算为自己的人生准备一个新的开始,好与过去的这段经历彻底划开界限,他开始东张西望,重新变得富有活力起来,完全不同于在那座城市里的谨慎和胆怯模样。
  所有在这个时候见到他的人都会大吃一惊:真奇怪啊,这么生机勃勃的人,伏尔泰竟然会把他理直气壮地当成一个人偶来看待。但他的旅伴却对这些过去一无所知,甚至觉得这个家伙本来就这么活泼又聒噪,以至于有点烦人。
  但卢梭后来还是把自己身上几乎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因为他在说了一大堆东西后实在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了。于是干脆把过去的东西也全部都说了出来。对方听得有些怀疑,但还是津津有味。
  “这其中最大的疑点。”他说,“就是为什么他觉得你像个人偶。”
  卢梭想了想,接着摇头。
  “这应该不算疑点吧。”他说,“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这一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样子恳切极了,那种表情全世界的自动人偶加起来都做不到。
  “如果你真的像是一个人偶的话。”旅伴说,“现在的表情难道是装出来的吗?”
  “这不一样。”卢梭用很坚定的语气说,“因为现在谈论的是「我」的性格,所以我当然不会漠不关心了。但如果是别人,或者别的莫名其妙降临到我身上的事情……”
  年轻人的表情一点点平静下来,这种平静清楚地浮现在那对玻璃似的眼珠里,清澈而波澜不惊,好像已经以这种形态存在了一万年,而且将永恒地这般存在下去——以至于毛骨悚然。
  就像是你看到一颗死人的头颅在用明亮的眼睛望着你,或者一个玩偶的玻璃眼球、一个矿物新娘的钻石眼睛。
  但很快,那对眼睛里又浮现出活人的哀伤。卢梭叹了口气,从静谧到让人心生恐惧和敬畏的永恒中抽离出来,看向了远方。
  “真奇怪。”他嘟囔道,“人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在理性还没有降临到脑海里时,还是个孩子的他们,竟然就已经能理所当然地接受和理解这个世界了。他们还会为没发生自己身上的故事感到快乐和悲伤!”
  这位旅伴抓了抓脑袋,不知道该怎么给出一个恰当的回答。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与生俱来的本领,就像是呼吸或者哭泣那样。
  “我不知道,是母亲带着我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的,也是她教会了我这个。”他说,“如果你有母亲的话……”
  “我没母亲。”卢梭说,“所以我一直想要学会母亲们的这个秘密:让新生儿和世界融为一体的秘密。”
  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旅伴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出于某种突然涌现的同情心(这正是卢梭一直渴求的东西之一),他说道:“你用了什么办法呢?”
  “我想过请求一位母亲允许我跟在她的孩子后面一起学习。”卢梭用有点郁闷的语气开口,“但最终却一无所获。肯定是因为我过了那个年纪,有些东西因此彻底地错过了。”
  “然后我打算以母亲的方法作为基础,为自己设计出另外一套更加合适的方式,重新弥补自己的缺口。你知道的,我很聪明。虽然我一直觉得这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但我可以利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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