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而且他天真地——在绝大多数的时候天真地觉得,他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了对母亲的爱:看啊,妈妈,我为你能接受这个世界所有的苦难。
  “我想做你的好孩子,妈妈。”他轻声地说。
  虽然我并不是一个好孩子。我总是做错每一件事情。
  4
  在北原和枫与普鲁斯特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彼此隔着门交谈,一直到很晚。北原和枫担心地看着时钟,就像是担心奇迹在十二点失效的辛德瑞拉。
  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普鲁斯特终于停下了交谈。他的声音轻快而又轻松,和北原和枫谈到了自己的早年,那时他的哮喘不算严重,他能在宴会上花天酒地,找各种各样的情人。
  他好奇地走入母亲痴迷的那个世界里,试图找到母亲曾在里面找到的欢乐。
  “但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普鲁斯特说,“想想啊,在一片罂粟田里,我心醉神迷,但说不上喜欢。实际上,我发现我同情巴黎。”
  为什么呢?因为这座城市与他一样热闹而空空荡荡,有着一颗同样人来人往,却无法被填满的、鸣啸着的心?因为这座城市不可能和别人一样离开,和自己一样注定被束缚在这里?
  但不管怎么说,他在自己的心脏里用回忆塑造出一个巴黎。就像是幼兽那样躲在里面,与这座城市依偎着,抬头看着那棵极力触碰大地的花树,就像是纽芬兰狼看着月亮。
  然后他沉默下来,长久地沉默。久到北原和枫怀疑对方睡着了。已经是幽灵的旅行家担心地摸了摸门,想着要不要看看他是否直接睡在了地板上。
  会着凉的啊。他想。
  然后他听到了普鲁斯特轻轻的抽泣声。压抑着的呜咽,来自一只从来不会真正对月哀嚎、只会这样小声啜泣的狼。
  他的指甲用力抓着门板,发出尖锐难听的噪音。就像是想要冲出来把整个世界撕出一个口子,把人的脖子咬住,品尝到里面月光与消毒水混合成的苦涩动人的味道。
  他虚弱的声音从破碎的哭声中梦幻般地溢出。
  “妈妈。”他说。
  北原和枫把手靠在门上:“马赛尔。”
  “骗我一次吧,北原,骗我一次吧。”
  对方只是这么虚弱地回答,就像是他知道旅行家会给出的那个过于清醒的答案:“就当是为了我的病,妈妈。”
  旅行家看着黑夜,没有叹气,那一口带着悲伤意味的吐息吐在了胸腔里,在心脏周围引发手风琴般忧伤的回应。
  “我在。”他说。
  门内再次安静了一会,只有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还有药剂喷出的声音。他缓慢而艰难地平复了自己的呼吸。
  “妈妈。”他说,“我觉得我比那个上流社会要好得多。我犯得错比他们都少,我比他们更爱你。”
  他垂着朦胧的眼睛,以痛苦的声音说:“妈妈,我爱你。你会高兴吗?”
  “我永远会为你的幸福而高兴。”北原和枫轻声地回答,“因为我也爱你。”
  对面又停顿了一会儿,哭泣的声音变大了。
  “妈妈。”他说,以绝望的口吻,“我恨我自己,但我更恨你。”
  “你是我的焦虑,我的无能,我的软弱,我的痛苦和我失眠的原因。我真想让你受到惩罚,这样你就没有办法再责备我和骂我,我想要永远离开你,我觉得你蠢透了,你一点也不知道我真正需要的东西。你想要我永远做个孩子却又厌恶孩子的把戏,你总是在伤害我,理直气壮地要求我为你死去。你不想让我好转,你不想要我超出你的掌控,你想要我永远依靠你。我会因为这份痛苦而杀了你,迟早有一天会的……”
  北原和枫安静地、沉默地听着。
  是的,普鲁斯特做到了。
  他杀了自己的母亲。
  ——如果普鲁斯特是自己的孩子,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呢,在这样的情况下?
  旅行家瞬间就找到了答案。那几乎是句不言而喻的话,他一直渴望听到的话。他想象过无数次,在自己一言不发地被母亲责骂的时候。
  他说:“你没做错。”
  门内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那是十一点五十三分。北原和枫说:“我永远会为你的幸福而高兴。”
  旅行家笑了,像是终于轻松起来。
  他说:“晚安,马赛尔。如果你需要一个晚安吻的话,我会给你一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
  北原最后的那句话不是站在普鲁斯特母亲的位置上说的,而是站在普鲁斯特是自己孩子的位置上说的,请务必分清(划掉)
  区别在于北原并不是认为普鲁斯特杀死母亲是对的,而是「如果面对这个问题的是他,他愿意为这个孩子的自我拯救而死」,大概这样。
  附上三次普鲁斯特给母亲的信:事实是,只要我一觉得舒适,你就会毁掉一切。直到我再度觉得不适,因为这种让我病况好转的人生会刺激到你……但可悲的是,我无法同时拥有你的好感以及我的健康。
  第58章
  ◎我们生活在人间(上)◎
  1
  卢梭喜欢蜷缩成一团睡觉,在明亮的光线里被不同颜色的花包围。这让他联想到母亲——母亲是一团五颜六色的花卉。
  很美,尽管他算不上多喜欢花。和这些花相处了许多年后,他依旧在看到它们时感觉到一种平静的陌生。
  出于某种他模模糊糊已经意识到的原因,他总是无法对这个世界产生名为亲近的感情。就像是他并非诞生在这个世界当中,只是这个美丽舞台下偶然路过的观众,触目所及的都是与自己无关的悲喜。
  卢梭瞧着面前的花,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又闭上,每次的目光都忍不住透露出好奇与警觉,和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的孩子一样。
  最后他不得不沮丧地承认了自己感情上的缺陷,转头看向伏尔泰。就像是一只被抛弃在世界边缘的湿漉漉的小动物。
  伏尔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时他正在看手表。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卢梭的视线,所以他有些困惑地歪头:“怎么了?”
  卢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睛——那对总是清澈而又透亮的眼睛看着伏尔泰,那么认真,那对玻璃眼珠中本来有些黯淡的色彩像是被太阳的光线冲淡了,再一次变得熠熠生辉。然后他笑起来,生动的情绪流淌在清透的眸子里。
  “伏尔泰先生果然很特殊。”他说,语调是微微上扬的,活泼而稚气。
  伏尔泰有些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他想了想,觉得卢梭有这种想法倒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于是紧接着又淡定地点了点头。
  “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他说,接着便不再管这件事了。
  卢梭于是不再说话,只是眼睛依旧明亮,背着手乖乖地跟在伏尔泰身后,继续打量着巴黎:像人类在注视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机械造物,好奇而警觉,充满懵懂而不解的、孩子般的气息。
  对于卢梭而言,世界是个难以信任的、陌生的、不确定的谜题。而他是个行走在充满谜团的荆棘沼泽里的旅人——他不属于这里,也不了解这里,注定没有办法与万物合一。
  但在这片变化莫测的沼泽里,他同样拥有着确切无疑的东西。
  伏尔泰。
  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伏尔泰。
  为什么呢?卢梭偏过头,兴致勃勃地试图分析出这个答案。但他最擅长的理性的武器对这个问题保持了奇特的缄默。甚至让他变得更加糊涂了,于是他只好暂时放下,不再想这个问题。
  也许不需要想那么多。
  卢梭从喉咙里发出一个轻快的、嘟囔一般的音节。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会对伏尔泰的存在感到陌生或者紧张。反而总是能完完全全地沉浸在对方陪伴的时光里。
  但这不妨碍他为此高兴起来。
  他喜欢这样,他喜欢这种不需要无时无刻保持警惕,喜欢这种让自己远离不安感的亲密。这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人类——真正的人类一样,有着一颗正在坚定跳动的、泵动血液的心。
  在他们的不远处,吊机放下了装置,发出巨大的声响。
  卢梭被这粗暴的响动吓了一跳,脸上的微笑消失了,立刻又变成了警惕的样子,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那个方向,带着怀疑和不解的审视。
  发现人没跟上来的伏尔泰没好气地转过身,用力揉了下对方的脑袋,拉住手就往前走。
  “别这么大惊小怪。”他说,完全没有注意到卢梭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浑身的毛都因为惊吓而竖起来的猫,“走了。”
  2
  卢梭喜欢昏昏沉沉的睡眠,睡在光里,睡在火焰的跳动中。
  在温暖里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睁开眼睛时所看到的世界仿佛都变得温柔起来,颜色如黄油般化开,清晰的轮廓变为柔软的色块。就像是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走进去,把手伸入其中,和它们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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