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手风琴的声音,喇叭的声音,竖笛的声音。马尔克斯摸到了属于自己的竖笛,他本来想要把耳塞戴上去的。但父亲的表情让他暂时忘记了这件事。他很好奇地看着,但因为没有看明白。于是继续回头朝博尔赫斯和「企鹅」望过去。
  “博尔赫斯——”
  马尔克斯的声音并不大,就像是把一朵热带雨林的云在这句话中间均匀地分布,缺乏支撑起倾盆大雨的热情。这种腔调让博尔赫斯在队伍的最前端忍不住笑了起来,把步调都打乱了。
  于是别的动物接二连三地摔倒在他的身上,让四周的人类纷纷用谴责的眼神看着他。
  “抱歉!”博尔赫斯依旧在笑,他的怀里抱着猫和兔子,猫头鹰蹲在他的帽子上,那个时候的他看上去意外的年轻,他喊道,“抱歉!就让我唱一首歌吧!”
  那时候的博尔赫斯似乎并没有所谓的在大规模人群面前的恐惧症。但也许只是他喝醉了,所以此刻的眼睛才会如此的明亮——野玫瑰毕竟爱在风中酿酒。
  马尔克斯在那天绿色的风中看过去,野玫瑰的香气湿漉漉地眨着自己的眼睛。魔术师扶了扶自己的宽沿帽子,唱起歌来,宝石蓝的鹦鹉也跟着他唱歌。
  他的声音就像是被大海的浪潮熏炙,潮水打湿的音节就像是蓝色金刚鹦鹉清晨湿润的羽毛。
  “在那里玫瑰花一代代绽放,在那里世间止步于此,在那里有一朵玫瑰,我希望能免遭我们的遗忘。在那里我看到没有标记和符号的玫瑰。”
  马尔克斯抬起眼眸,专注地看着那个张开手臂微笑的魔术师、那个流浪的音乐家。河水流动的波纹在他的眼睫中荡漾,连绵不绝。
  年幼的孩子突然觉得面前的场景像是朝圣的道路:前赴后继的簇拥与歌声,空气中的野百合与玫瑰花与菠萝与香蕉的气味,毛茸茸的动物在他身后走动或者滚动,一条无边无际蔓延的翡翠长带……整个森林在他的身后延展开来。
  那对方所朝拜的对象是什么呢?
  马尔克斯用那对紫色与浅黄氤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博尔赫斯,他安安静静地想着——
  博尔赫斯在追逐着什么呢?
  歌声经过这里。
  “那里在曾经有过的事物间,命运赋予我神圣的特权。
  让我第一次道出这沉默的花朵,最后的玫瑰。”*
  博尔赫斯的歌快要唱完了,他转过头,朝坐在墙头的马尔克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马尔克斯则是从巨大宽阔的棕榈树树叶后努力地抬起头来,用手压弯那些钢铁般的叶背。
  一种很神奇的冲动在他的胸口突然冒了出来,从壳里钻出来的稚嫩而濡湿的小兽呜咽着用尖尖的爪子抓住心脏,手脚并用地攀爬到喉管上。马尔克斯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另一种异物感支配,好像堵塞着一团温热的皮毛。
  “博尔赫斯先生。”他轻轻地说。
  “博尔赫斯先生!”
  马尔克斯又喊了一声,他的目光和那条朝圣的街道隔着浓浓的雾气,声音好像都没有办法被传递过去。它们永远在一个有限的距离里面打转,即将接触到什么时却不得不返回原点。
  年幼的孩子突然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叫做对失去某种东西的害怕与畏惧。它与憎恨或者排斥并不相同,纯粹是一种想要抓住什么的心情。
  他突然懂得,博尔赫斯终将离开,就像是人们永远不会在不属于他们的河流中间停留。在他离开之后,本来荡漾开的种种涟漪最后都会恢复平静,一切都将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博尔赫斯说:总是这样。
  然而马尔克斯不想这样,他想要永远保持的东西并不是那个单调的绿色的马孔多,而是面前所有的东西。
  因为孩子气的贪心,他想要抓住这一切。
  ——他妄图摘下「永恒」。
  马尔克斯从墙上面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厚厚的苔藓与满地的金黄色的花朵接住了他,他的身上沾染满了火红的花汁。他站稳了身子,然后一步步向前。
  博尔赫斯看着马尔克斯,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看着这个孩子朝着自己走来,对方苍白湿润的头发上沾染着朦胧的光晕,像是一只从雾气中走出的白鹿。水晶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不知道针对什么的空洞哀伤。
  他伸出手,让自己暗色的长袍拢住对方。
  苍白的颜色被暗色调吞没进去。
  马尔克斯从里面钻出来脑袋,然后踮起脚尖抱住博尔赫斯,脑袋靠在对方的身上,就这么乖乖地一动不动地贴着,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对方。
  闪蓝的蝴蝶满满地落在他羽毛织成的衣服上。
  “你为什么要朝我跑过来呢?”
  博尔赫斯用有些叹息的语气说。
  他的脸上有这一种奇特的表情,马尔克斯很难分清具体属于哪一种情感。但他仿佛已经感觉到了什么——风吹过他的衣服,羽毛飘动起来。
  有什么东西正在妄图飞翔。
  “娜丽卡!”
  有人在后面喊他妹妹的名字。所有人都没有关注魔术师的队伍了,他们都看着那个在高高的天空上的孩子。对方有树那么高,身后是一朵云。
  马尔克斯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娜丽卡,他的妹妹在天空上面。那个看上去十几岁大的小姑娘似乎正在看着什么虚无缥缈的地方。
  美丽的翅膀扑朔声。雨林的华尔兹,无数羽毛的摇晃与旋转。
  那个声音小但无比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耳朵里。
  “哦,不。”马尔克斯听到她轻轻地说。
  然后她就这么消失了。
  年幼的男孩伸出来的手在空中徒劳地微微晃动着,手指收缩着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有空气本身被他驯服地捕捉。
  一种空落落的情绪被遗漏下来。
  娜丽卡飞走了。但是马尔克斯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如果,如果他没有跑到这里来的话。如果他是往另一个方向跑,那么他就可以抓住对方了。
  风离开了这里。马尔克斯握住了博尔赫斯的手心。
  他问:“我们还能见到娜丽卡吗?”
  魔术师那孔雀蓝的眼睛中垂落着太阳透明的日光。毛茸茸的猫蹭着马尔克斯的脸颊,尾巴在脖子上划出一个闭合的圈。
  博尔赫斯默默地抱紧了他。
  这位魔术师说「什么都无法抓住」。但他依旧追逐着什么来到了马孔多的土地,并且抱住了这个孤独的孩子。
  并且如此用力。
  “会的。”
  他低声地回答:“阿莱夫让我们相逢。”
  在太阳再次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家族再次有新的成员诞生了:那是一个女孩,名字被叫做娜丽卡。所有的人都面带着微笑高兴地鼓掌。
  博尔赫斯从帽子里拿出插着蓝花楹的酒杯,坐在窗户边喝了一杯蓝色的鸡尾酒。
  马尔克斯在边上闻了闻,他觉得这浓郁的麝香味简直和蓝金刚鹦鹉的肉一模一样。
  7
  柏拉图说:一切知识均为回忆。
  所罗门说:一切新奇只是忘却。
  马尔克斯在那一张纸的背面看到西班牙语流畅的笔记,淡绿色墨水的痕迹已经逐渐远去了,只有轮廓依旧显得格外清晰。
  ——蓝花楹在其中分外寂寞地盛开着。
  马尔克斯伸手从照片中将之捡起,朦胧的雾霭蓝上有露水汇聚成透明的溪流,有如一首诗歌被吟唱出时于字里行间飘动的恍惚感。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触碰到溪水。
  “嗨。”他说。
  蓝色的金刚鹦鹉在窗外突然叫了一声。羽状的树叶倾覆,所有的东西都泼洒下来,在偶然的光的眷顾下变为璀璨的金黄。
  他似乎又听到来自博尔赫斯低低的笑声了,这位慵懒又狡猾的魔术师只有在马尔克斯真的无所适从的时候才会变成靠谱的大人,绝大多数时候他活得像是一只没有恶意但吵闹的鹦鹉。
  “好过分的评价。”博尔赫斯用他似乎下一秒就要睡着的、有着笑意的语气说。他的声音听上去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里。
  “博尔赫斯先生。”马尔克斯抬起头,没有看到那个自称已经退役的魔术师,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道,“我想你了。”
  那个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也许连声音传来的夜色都被不知道吓跑到了什么地方。在这里只剩下把整个空间都塞得满满当当的虚无。
  其实他还想念很多人和不是人的存在……北原,西格玛,那条有点笨的小羽蛇。
  看上去像是过去一样年轻的作家把小小的蓝花楹放在自己的衣襟里,然后把书翻到下一页:这本笔记本并不是很厚,现在的位置已经快要接近尾声。
  右侧书页的右下角被还年幼的马尔克斯画着一棵树,从树苗到高高大大,也许下一页里它就要开花了。
  只是那些模模糊糊的铅笔涂鸦模糊地印在两张纸的中间,让人分辨不清它到底诞生于哪张纸面上,也无从辨认细节。马尔克斯小心翼翼地没有让过分脆弱的、过去曾经被打湿过的书页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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