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落了一肩膀的绿叶与金灿灿的花的马尔克斯终于站在了自己的书桌前,他叹了口气,从荨麻丛与野玫瑰的刺中取出自己遗落在这里的本子,转身离开这里。
  刺划破了他的手指,但是并没有血液滴落。
  只有野玫瑰的香滴落,汇聚,汇聚,然后变成湖泊。
  它们顺着石砖、顺着草木与土壤蔓延开来,在把这里淹没之前打湿了许多许多张纸片。
  纸片说:“这是玫瑰花。它的味道能让人感到愉快,颜色能让人感觉到美丽,可以把它送给你爱的人。”
  纸片说:“这是书桌,可以把打开的书放在上面看。”
  纸片说:“这是书,可以打开。请从最左边开始看书。把视线对准里面的内容,理解上面的内容。这就是看书。”
  纸片说:“这是……等等,我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
  纸片终于感觉到莫名其妙。
  但很快,它就连莫名其妙都忘记了。
  “这是玫瑰花。它的味道能让人……”
  它再次重复说起之前的内容,直到自己彻底被野玫瑰的湖泊淹没。
  就像是不知道第多少年前,连绵不绝的大雨淹没了马孔多。
  2
  本子的第一页上面是一句话:“我想,就算是过去许多日子,我也不会忘记即将离开的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啊,现在它已经离开了。”
  午夜的十二点钟,年幼的孩子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写下了这样的一句,那对就像是幻梦一样朦胧漂亮的浅色眼睛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猫头鹰的时钟。
  那晚的天空极其动人,夜色微微地笑着,低垂在孩子雪白的睫毛上,如同一条蛇的信子给予的吻,他垂落而下的白发把房间里的光线宝石一样分解成支离破碎的彩色。
  马尔克斯确实没有忘记那在一行甚至没有必要分段的字句中流走的一天。
  因为那一天确实有够特殊的。
  那天马孔多里发生的事情不是人们因为井里出现了一块被狗咬过的石头而突然变成「汪汪」叫的狗,也不是杀死了一条蛇的邻居家女儿突然以蛇的姿态游来游去——不是那么寻常的事情。
  那天是一个外来者来到这里的时间,他带来了可以吐出火焰来的方块。可以让东西变得更清晰的带着两个镜片的框子。
  当然喽,还有更了不起的东西,让所有马孔多人都吓了一跳的东西:一个可以叽叽喳喳发出人类声音的盒子!
  不少马孔多人觉得这里面肯定存放了一个人类的灵魂。马尔克斯的母亲尤其这么认为,并且在看到外来者往自己的帽子里塞进去了一个兔子后变得越发坚信不疑。
  如果一个帽子里面能够塞进去兔子,那为什么灵魂不能被塞进一个小盒子里面呢?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但马尔克斯的父亲不这么认为,加西亚先生有着一套自己的对外界的认识。他觉得把人类的灵魂装进盒子里简直就是荒天下之大谬。
  “这个盒子准是在重复别人说的话。”他说。
  这句话就算是在后来的马尔克斯看来也不能算是错误。加西亚先生向来是很有主见的,他高兴地迎接了这个外乡的人。
  “真了不起。你是怎么找到马孔多的呢?”他这么询问道。
  “哦,是这样的。”
  外乡人有着宽沿的帽子,帽子下孔雀蓝色的眼睛愉快地弯了起来,他的声音听上去比凤仙花的歌唱更加动听:“我本来只是在森林里走,但很快,我发现整座森林金红色的凤仙花都在这里唱歌……”
  马尔克斯在桌子边看着对方,然后看到他低下头,那对孔雀蓝色的眼睛中倒映出自己——雪白的头发,水晶一样浅紫黄色光泽的眼睛,羽毛制作成的羽衣。
  “加夫列尔·何塞·德拉·康科迪亚·加西亚。”
  他用轻而平静的语气介绍自己,看到对方眨眨眼眸,脸上有些狡黠的表情让他想到一只在热带艳丽的花中咬住花的茎叶,微微侧过头看自己的金黄虎猫。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对方笑着回答。
  他们的目光彼此接壤,就像是热带的土地与海洋,或者碧绿的树冠与雨水的接壤。然后被风分开。
  那天马尔克斯被忘记的八个月大的弟弟在角落里爬。他的同学则是拿着那个能冒出小火苗的方块点燃一群蚂蚁和自己的手指,尖叫着跑到了街道上面。
  马尔克斯沉默地翻过一页。
  那是一张画,画上面用笨拙的姿态画出了他弟弟爬来爬去的样子,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中透露出快乐。很多很多红色的东西爬到他身上,美丽而又灿烂,看上去就像是躺在了热带雨林里那些庞大而又鲜艳的植物的花蕊中,被紧紧地包裹住。
  这是他的画。
  3
  后面是一张照片。像素模糊不清,内容模糊不清,只有镜头上面的露水显得格外清晰。
  马尔克斯在湿漉漉的绿色里抬头,呼吸出的空气弥漫着苔藓的触须。一种毛绒绒的触感温柔地摩挲他的脸颊。
  照片下面,字句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天是马孔多难得的晴天,尽管空气湿润得像是我们所有人都浸泡在水里……”
  “加布!”
  马尔克斯转过头。
  他好像弥漫着雾气的眼睛看向街道的尽头,那里一个孩子身上裹挟着橘黄色的花朵,全身被这些植物快乐地围绕,脸上有着灿烂的色彩。一只美丽的蝾螈在他的肩膀上。
  “你打算参加这次的音乐比赛吗?”他说。
  马尔克斯点了点头——他想要参加这次的音乐比赛,用竖笛。这句话的前半部分他的家人是知道的,但是后半部分不是。
  象牙白色的竖笛是一种少见的东西,只有博尔赫斯先生知道怎么找到它。上一次他带来的口琴在隔壁的女人家里换了好几枚金币。
  这些金币马尔克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攒到。为此他甚至不能吃午饭,只能吃蓝金刚鹦鹉香味过于浓郁的肉。
  男孩的脸上浮现出骄傲的表情。
  “让我说吧。”他跑过来,高兴地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象牙白色的竖笛在周围棕榈树「乌拉乌拉」的小喇叭里出现了,蚂蚁在边上吹着号角排列整齐地走过。
  “我托博尔赫斯先生买的!”
  他挥舞了一下自己的手,脸上是这个年纪独有的快活,没有额外的亲昵也没有敷衍,只是一只毛茸茸的动物的眼神,以特有的纯粹让人捉摸不透。
  “一定要获得名次啊,加布!”
  竖笛的声音也是乌拉乌拉的。
  号角的声音和喇叭的声音也是乌拉乌拉的。
  马尔克斯记得那天博尔赫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给自己表演了怎么吹奏这种乐器,那声音乌拉乌拉地低沉地徘徊在绿色的遮天蔽日的羽毛变成的叶片下,听上去就像是大雨那样伤感。
  他拽着自己母亲的衣角,感觉有雨水落在自己的脸上。于是突然有点不太想要听这样太过于沉重的声音。
  他记得那天之后地下面就多了一个小小的东西,看上去和他刚刚到地下去居住的弟弟有点相似。外表都是红色的,只不过面前的这个在不久之前身上还有很多黑色的蚂蚁在上面密密麻麻地移动着。
  4
  在正式参加音乐比赛的前三天,马尔克斯正在吹竖笛——竖笛的声音听了很让人难过,他是这么坚信着的——所以他在自己的耳朵里放了蜂蜡,严严实实地把自己与声音封锁起来。
  送给他竖笛的男孩忍不住笑了。
  他说:“博尔赫斯先生那只会唱小夜曲的鹦鹉比你好听。”
  马尔克斯不再吹了,那一对仿佛由雾气凝结出来似的眼睛看着对方。看样子正在努力地回忆博尔赫斯先生会唱小夜曲的那只彩虹色的鹦鹉。
  “我吹的是好听的。”他想了想,但最后还是固执地说。
  和博尔赫斯先生吹的不一样。
  然而对方笑得多开心啊,他捏了捏马尔克斯的脸,然后想要跑走。但马尔克斯却突如其然地固执起来,从墙上面跳下来了。
  他跳动的扎起来的马尾像是白猫的尾巴,钻石一样闪动令人眼晕的光。
  ——这么灿烂的光。
  所以那一天应该是晴天吧,是太阳无比灿烂的时候吧,是一切珍宝都被亲吻和打磨得闪闪发亮的日子吧。
  也许就是在一个波光粼粼的晴天,那支竖笛赌气似的掉下来,然后落到了水里。它实在是气坏啦,所以发誓要和自己还是一棵树时那样快点掉到水里,不过生的是谁的气有点不好说。
  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孩子吃惊地喊叫着,他朝水里面扑过去。马尔克斯没有看到他,也没有回头。
  水面把人吞没了,荡漾开名为满足的气泡。
  马尔克斯向来对水都只有匆匆一瞥:他对水有一种天然的恐慌感,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流淌的波纹和美丽的倒影都是一个诱饵,有东西正在等待着他主动向水面走来——虽然水确实很美,确实足够蛊惑年幼的马尔克斯:瞧瞧那比现实更富于变幻和想象力的水面吧,瞧瞧那上面有关于过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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