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他一直在怪自己:困在无回窟时总在担心这个、忧心那个,却把花辞镜的生死放在了最后。直到听见弟子谈论“齐昭”,才猛然想起花辞镜也可能遇险。
  毕竟他是魔头,没人会真心救他。而自己去无回窟,也不过是一厢情愿地想着尽快解决一切,或许就能免他孤身犯险。
  可是——
  直到刚才,他才开始后悔:难道就不怕花辞镜早已遭难?
  而现在,他的担忧显得如此多余。
  花辞镜此刻化作慕怜的模样,穿着最普通的弟子袍。他见陆甲停在原地,神色冷淡,心中不由一慌。
  师兄定是责怪他了。
  定是恨他没有护住狰云。
  那日之事,陆甲必然已听说。
  花辞镜低下头,眼中满是惶然无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也不敢走向陆甲。
  师兄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肯定都知道了。
  那日齐昭对狰云狠下杀手,在场众人皆目睹了那残忍的一幕——狰云如砧板上的鱼肉,被长刀剖开,血肉模糊。她挣脱不得,只能发出凄厉的嘶吼,绝望、痛苦、声嘶力竭……
  那是刀刃割开血肉的苦楚,世间无人能够承受。
  当时花辞镜拼尽全力挣开肩上的禁制,想去救狰云,却被齐昭一刀捅进腰腹。也正是在那一刻,狰云凭借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将那枚人人觊觎的雪珀珠,吐进了花辞镜的口中。
  酆都罗山上目睹那一幕的人都清楚,花辞镜是因狰云的舍命相救才得以脱困,没有死在当场。
  花辞镜抱着奄奄一息的狰云,眼眶通红,怒火灼心。他不敢触碰她的身体,那皮毛柔软温热,却布满刀口,生怕轻轻一碰就会加剧她的痛苦。
  狰云看出他眼里的恐慌,朝他笑了笑:“好孩子……好好活下去……替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花辞镜明白,狰云救他,无非是想让他代替自己守护陆甲。她将这份信任给了他,而如今,他已没有理由不站在陆甲的身边。
  可他仍害怕陆甲责怪自己无能。
  正当他心乱如麻时,胸膛被重重撞了一下。他踉跄后退两步,刚站稳,那熟悉的温度便将他包裹。
  陆甲埋头在他胸前,眼眶湿热。
  花辞镜怔了怔,无措地张开手臂,在衣摆上搓了搓,才小心而珍重地回抱这个他日夜思念的人。
  “你没事……就好。”陆甲沙哑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
  花辞镜的眼底泛起雾气,继而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是没事。不过这里还有伤……你刚才撞得我好疼。”
  果然——
  他还是不习惯太过缠绵的亲昵。
  好几日不见,不该只是伤感啊。
  可他的陆师兄太好了。
  哪怕他犯了这么大的错,师兄仍然愿意扑进他的怀里,给他期盼已久的温暖。
  明明他做得那么糟糕。
  连“狰云”都没有护住。
  陆甲急忙直起身,紧张地问:“伤在哪儿?”不等花辞镜回答,便伸手去解他的衣扣,露出了那紧实漂亮的肌肉线条。
  花辞镜呆呆站着,一动不敢动。
  “说话——”陆甲见他沉默,语气带上一丝嗔意。
  却听头顶传来花辞镜尴尬而礼貌的声音:“二师兄、三师兄好。”
  陆甲脸色一僵,手指迅速点上花辞镜的胸口:“这处练得不够结实,还需按宗门功法多加锤炼。”
  他不敢回头,脸上烧得厉害,干咳一声便径直进了屋。
  留下花辞镜还在院中,与匆匆赶到的白微雨、叶澜端正行礼。
  白微雨脸色一黑,转身就走。
  叶澜则投来一个“少在宗门里搞些不正经”的警告眼神,随即又温和地摆摆手,示意花辞镜赶紧进去哄人。
  屋内。
  花辞镜将当日之事细细道来。
  “是我没有护好狰云。”他知道陆甲不责怪他是出于心善,可自己不能不认错。
  陆甲坐在榻上,面色沉静,久久未语。他与那位原主的生母并无太多的感情,但他并非不明是非之人。
  当年遗弃孩子的,是沈望山,并非狰云。
  她也只是个可怜的母亲。
  如今她舍命救花辞镜,大抵也是为了偿还对他的亏欠。
  即便对“狰云”没有太深的感情,他心中仍不免泛起怜惜与落寞。或许其中也有原主身体本能的反应——为生母的离去,而涌起泪意。
  花辞镜见陆甲眼眶微湿,神色顿时慌乱。他明明已尽量将事情说得轻描淡写,为何还是惹陆师兄难过?
  都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做好。
  花辞镜慌忙取出布巾为陆甲拭泪,急急道:“她没有性命之忧的!二师兄医术通神,简直是仙人之下第一人。我抱狰云回宗门时,以为她伤成那样……肯定活不成了。谁知二师兄拿出银针唰唰几下,就把所有伤口都封住了,现在——”
  他本想借此安慰陆甲,却见陆甲猛然抬头,一双泛红的眼睛狠狠瞪着他,满是怒气。
  花辞镜懵了:这又是怎么了?
  “那你不早说!”
  ——白费老子的眼泪。
  花辞镜不知如何安抚陆甲,赶忙另起话头,指着院中晾晒的衣物,语调里带着点求夸的意味:“师兄离宗那日,积下的衣裳不少……今日见日光正好,我便连被褥也一并洗晒了。”
  陆甲望着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的衣衫,心中郁结略散,正欲开口夸他细心,却蓦地瞥见晾在竹竿最显眼处、那条金线绣纹熠熠生辉的裤衩。
  他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眼底掠过羞恼交加的暗色:“这东西……你从何处翻出来的?”
  “师兄……”花辞镜瞧见陆甲的面上绯红,心中了然。晨间整理床褥时,他在床板的缝隙里偶然摸出此物,上头还凝着些难以言说的痕迹。
  陆甲霍然起身,神色端肃如常:“我想起还需去长老堂一趟——”
  花辞镜望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嗓音里浸着促狭的暖意:“师兄这般着急……莫非是早在许久之前,便对在下的‘美色’存了心思?”
  陆甲脚步一顿,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花辞镜的衣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说一遍?”
  花辞镜被他拽得微微倾身,却也不恼,只垂眸看着他紧握的手,眼底笑意更深:“难道不是?藏得那样深……还……”
  他本以为是自己先动了心,后又几次三番的勾缠陆甲,才让陆甲没有办法的从了自己。
  而陆甲——
  可能对他只存着兄弟情义。
  哪怕是睡了,也只是为了照顾他,不伤了彼此的情分。
  他不曾觉得师兄会喜欢上自己。
  之前都是他无赖的,硬凑到师兄的面前想要与他亲昵,而师兄兴许是礼貌……从不拒绝。或者也是因为那事让师兄食髓知味,而他正好是个不错的对象。
  而现在,陆甲气急败坏的样子,终于让花辞镜的心里有了几分得意。
  “闭嘴!”陆甲像被烫到般松开手,连连后退两步,“那是……那是意外!”
  “意外?”花辞镜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缓步逼近,“什么样的意外,能让师兄把我的贴身之物藏在床板下,还……”
  他故意停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陆甲通红的脸颊。
  陆甲被逼得退到门边,后背抵上门板,退无可退。他别过脸去,声音发虚:“我……我那是忘记扔了!”
  “哦?”花辞镜单手撑在他耳侧的门板上,微微俯身,“那上面干涸的痕迹,也是忘记清理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陆甲浑身一僵。
  “花辞镜!”他恼羞成怒地转过头,却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四目相对间,有什么在无声流淌。
  陆甲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慌乱、窘迫,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忽然想起在无回窟那些日夜,想起以为花辞镜可能死去时,心脏被攥紧般的钝痛。
  那些刻意压抑的、不愿深究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掀开。
  “是。”陆甲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是早就垂涎你。”
  花辞镜的瞳孔微微一缩。
  陆甲抬起眼,直视着他,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不再闪躲:“从很久以前就是了。所以呢?”
  他破罐子破摔般扬起下巴,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倔强:“你要笑话就笑,要嫌弃就——”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温热的吻堵了回去。
  花辞镜的掌心托住他的后脑,吻得并不急促,却格外绵长深入,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担忧与思念都融进去。
  陆甲怔了怔,随即闭上眼睛,生涩而笨拙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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