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威廉“嗷”的呜咽出声,不敢说话了。
“你说谁早就存了要死的心思?”齐栩一字一句的逼问他。
“没有!没有我胡说的,长官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威廉整个人快要吓疯了,齐栩往日在外是冷厉沉稳的执政长官,在自家府邸是要时常会客待人接物和煦友善的亲切高层,唯一的疯戾和暴怒基本都在夜里留给楚明铮了。
他何时见过这个模样的齐栩。
齐栩维持着这个强硬的姿势将他禁锢了十几秒,就在威廉以为他要现场掏枪崩了自己的时候,齐栩赤红的眼睛却渐渐的凝固下来,起伏的胸膛也平和渐缓,唯有神情还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复杂,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怒。
亦或者是混杂在一起,将他的脸色呈现的颇为古怪。
齐栩盯着威廉,忽然说了句:“好。”
威廉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觉惊疑:“啊?”
“我说你做得好。”齐栩松开他的领子,轻声道:“他早该死了。”
“我一直盼着这一天。”
威廉觉得此人怕不是失心疯了。
然而齐栩面无表情的转回身,俯身将楚明铮冷却的遗体用被褥掩好,紧接着转头平稳的吩咐周遭属下去抬担架,准备火化场所,联系主神请假,布置后事。
他自始至终神色平淡,有条不紊。
就好像楚明铮的死完全无关紧要一样。
威廉确认他就是疯了。
“哦对了,楚小妙,冉云帆那些以前跟着他的人呢?”齐栩问。
副官立刻回答:“还在禁闭区关着,要放他们出来见遗体最后一面吗长官?”
“不用。”齐栩轻描淡写道:“火化以后通知死讯就好。”
“他想悄无声息的死,我成全他。”
齐栩说这些话的时候冷的像冰,仿佛方才一瞬间的失态,只是幻觉。
那时候威廉几乎以为他的冷静都是真的。
直到一切收拾停当,府邸中属下散去,周遭彻底寂静下来的时候。
齐栩才懵懵懂懂的从这种被水淹没般沉重惘然的情绪中剥落出来,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楚明铮死了?
齐栩有点难以置信。
他一个人穿越长长的走廊,走到地下室停放楚明铮尸体的冷室里,脚下军靴发出沉重的叩响声。
楚明铮安详的睡在冰凉的停尸台上,遗容上的颜色已经散尽了。
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一线被手铐勒出来的血痕,那是生前曾挣扎过的痕迹。
齐栩缓慢而动作很轻的蹲身下来,趴在了他的身侧,将脸轻轻一侧,专注的打量着楚明铮的面容。
楚明铮死了。
他这次十分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那个在他年幼时看来宛若神祗一般的男人,居然也会死。
而且是走投无路,死在了他的桎梏下。
齐栩忽然想起自己幼时被楚明铮单独带着下副本时,两人夜里睡一间屋子,窗外风凉,副本里缺衣少食,小齐栩跟他并肩躺在床上,冻的浑身发抖。
他下意识侧头去看师父,忍不住往楚明铮身畔靠了靠,以此寻求一丝温暖。
楚明铮已经睡的很沉了,但是感受到他寻求庇护一般的小动作,还是朦胧的伸手将他一揽,顺势裹进了自己怀里。
齐栩一怔,满心神都是师父冲锋衣里凌冽的淡香。
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齐栩当年躺在床上看楚明铮的角度,恍然跟今日趴在停尸台前看楚明铮尸体的角度一般无二。
难以言喻的悲伤和酸涩从心底浮起。
我既然不讨你喜欢,你为什么要在副本里救我,既然救了我,为什么又偏心虐待我,让我耿耿于怀数年之久。
齐栩将额头抵在了师父的臂弯之中,片刻后,泪水悄无声息,濡湿了楚明铮肩头的衣衫。
……
楚明铮怔怔的跌坐在小床上,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从前在副本里跟鬼魂打交道的次数很多,隐约也知道一点它们的规律和禁忌。
就比如说,有些鬼魂的记忆是残缺的,它们会抹去一部分,关于自己去世时的回忆,久而久之就会变的浑浑噩噩,直到彻底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
原来他早就死了。
楚明铮意识到这一点后,再次抬头看镜子,只见镜子已经照不出来他跟肩膀上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了。
齐栩跪在地上,眼泪仍然噼里啪啦往下砸。
楚明铮被这荒诞而离奇的真相弄的有几分想发笑,他垂眼看着齐栩,伸腿在齐栩颤抖的肩膀上冷不防给了一脚,踹的齐栩身形一歪,却仍兀自忍着痛不吭声。
“那你我现在所处的地方,算是怎么回事?”楚明铮轻声问道:“回答我。”
齐栩蓦然抬起哭的通红的眼睛,跪地膝行连走几步,开口时咬牙忍着泪,一句一哽咽:“我舍不得你死。”
楚明铮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我都知道了,威廉都告诉我了。”齐栩凄然惶恐道:“师父,我不知道你后来又进那个绞刑架下救我去了,我也不知道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在我府邸时明明就已经被鬼手所伤,寒气缠身,我却一无所知。”
楚明铮深吸一口气,有心想叫他闭嘴。
奈何齐栩哭起来就好像发了大水,一发而不可收拾。
“师父,我混蛋,我该死,您怎么罚我都行,您跟我回去,好不好?”
楚明铮听了这话没来由的一阵怒火,他猛然将腿收回床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开来:“什么叫我跟你回去?!”
“我都做鬼了我还跟你回去!”
“能还阳的,师父!能还阳的!”齐栩急切的从地上爬起来,往前冲来就要解释,被楚明铮厉声喝止住了。
“你给我站原地别动!”
于是齐栩“扑通”一声,又跪回地上了,这回他双手扒着床板,急道:“我拿寻魂针盯了三年,总算找到师父的一缕魂魄,虽破败不堪,但确确实实是师父的气息,我就去求主神,我求他给我个权限,我要现做一个副本,投放到你生魂附近,这样魂魄的怨气会自动被收入副本中,魂魄也会跟着进来。”
“我先拿这个副本当做场地,收容住师父的生魂,只要在此处将魂魄稳固住,等到出了副本,师父就可以复生了。”
齐栩的手指骨在床板之上攥的极紧,目光中流露的期盼和愧怍在心中发酵数年,此时全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师父……”
楚明铮不为所动。
他定定的坐在床上,同这个亲手养大的小朋友对视,半晌叹息一声:“我死都死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齐栩嘴唇一抿,眼泪扑簌簌又往下掉:“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活着,跟你出去,然后呢?”楚明铮反问:“继续受你禁锢,做你禁脔,雌伏于你吗?”
齐栩就差剖白心肝证明了:“绝不会!等你出去,师父想去哪儿去哪儿,我绝不干涉半分,楚小妙和冉云帆那些人早就恢复自由,照常生活了,师父愿意重新回基地与他们一起,我也绝不阻挠,只要师父乐意。”
楚明铮浅淡的笑了一下,并没有信任的神色,开口又问:“如今外边主神话事人是谁?”
齐栩怔忪片刻,照实答了:“我。”
“总摄政官是谁?”
“……我。”
楚明铮一摊手:“所以,我能相信你么?我出去是何境遇,还不是你说了算?”
有那么一瞬间,齐栩的神情几乎是绝望的。
若非楚明铮生前在他府邸中遭遇良多,此时怕是真要看了齐栩这副模样就心软,他实在放不下齐栩从前反复折辱他的那些事,但是眼前齐栩哭的泪流成河,他又实在没办法跟对方正常沟通。
干脆闭嘴坐在床上,静候他下一步动作。
齐栩坐在床前,默默的将眼泪流够了,这才沙哑着嗓子开口了:“我没指望师父原谅我,只是师父还能最后解答我一个问题吗?”
楚明铮叹了口气:“你说。”
“当年在我府邸,为什么突然求死?”齐栩问道。
一阵漫长而凝固的沉默。
楚明铮坐在床上抬头望着头顶天花板,无言片刻,他喉结上下微动,似乎是在犹豫什么。
齐栩目光分毫不错的望着他。
楚明铮最终还是回答了。
“太疼了。”他简短道。
齐栩浑身一震:“什么?”
“没什么。”楚明铮头疼的道:“你上位前,我身体就很差了,那个鬼手在悬崖上把我好几个内脏都翻了个个,阴气全渗进去了。”
“后来从副本里出来,就多处衰竭,无时无刻不在我身上作痛,你那些医生也给你出过我的身体报告,你也看得到。”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原因。”楚明铮停顿了一下:“原因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