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无惨在哪里?”我问。
  他转身,看着我。
  六只眼睛,太诡异了。
  “樱子怎么了?”我又问。
  他沉默了很久。
  “死了。”他说,“无惨也在找原因。”
  我攥紧拳头。
  “那她的尸体呢?”
  “北海道海边,无惨烧了,已经随风飘散了。”
  我闭上眼。
  过了很久,我睁开眼,看着他。
  我说,“以后我们再也不必相见。”
  他看着我,那六只眼睛里都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我转身离开。
  “保重。”他说,“武运隆昌。”
  走出几步,我停下来,“武运隆昌。”
  然后我继续走我的路,没有回头。
  月亮不是那个月亮,春天也不是从前那个春天,只有我,还是原来的我。
  第59章
  她不记得那天的事了。
  外祖母说,那天有很多坏人闯进了别庄,母亲把她送到外祖母身边,自己去对付坏人,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曜姬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母亲不一起藏起来”。
  因为她记得母亲最后看她的眼神。母亲让她“不准哭”,让她“闭上眼睛”,让她“不准回头”,她都听话地照做了。
  所以她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月岛家的宅子里,外祖母抱着她,一直在哭。
  曜姬想安慰外祖母,想说“不要哭”,但外祖母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她就不说了。
  外祖母很疼她。
  会把最好吃的点心留给她,会把最漂亮的布料做成衣服给她穿,会抱着她说“你这样真像你母亲”。
  曜姬喜欢被抱着,但她不太喜欢后面那句。
  因为每次外祖母说“你像你母亲”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但如果曜姬做了什么和母亲不一样的事,那双眼睛就会暗下去。
  曜姬很快就学会了分辨那种暗。
  外祖母说:“你母亲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梅子干。”
  曜姬其实不喜欢吃梅子干,太酸了,但她会吃,会点头告诉外祖母,“这个好吃,曜姬喜欢。”
  外祖母的眼睛就亮了。
  外祖母说:“你母亲五岁的时候就会背《古今集》里的和歌了。”
  曜姬其实记不住那些长长的句子,但她会努力背,背到很晚,背到困得睁不开眼。
  外祖母第二天会很高兴。
  外祖母说:“你母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蜜糖一样。”
  曜姬的眼睛是紫色的,她没办法。
  外祖母看着她的眼睛,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父亲的眼睛是紫色的。”
  曜姬想听外祖母说更多关于父亲的事,但外祖母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她只愿意说母亲。
  曜姬便知道了,不能问父亲。
  外祖母总想把她卷卷的头发梳直。
  每天早上,外祖母都会拿着梳子,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梳,曜姬坐在那里,头皮被扯得发疼,但她不敢动,也不敢哭。
  因为外祖母梳的时候会说:“你母亲的头发是直的,又黑又顺,像缎子一样。”
  曜姬的头发是卷的,怎么梳都不直。
  有一天,外祖母梳了很久,梳得曜姬头皮都红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放下梳子。
  “算了。”外祖母说。
  曜姬不知道这是不是原谅。
  后来外祖母不梳了,但有时候看到她卷卷的头发,还是会皱一下眉。
  曜姬知道那是为什么。
  因为卷头发是父亲的。
  她问过阿文:“我父亲长什么样?”
  阿文是外祖母身边的仆人,曜姬喜欢阿文,因为阿文不会用外祖母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阿文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很高,很好看,眼睛是紫色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红色。”
  “紫色的?是和曜姬一样的紫色吗?”曜姬踩着凳子凑到镜子前,认真地看着自己不太喜欢的紫色眼睛。
  “嗯,最开始是紫色。”阿文沉默了会儿,又说道,“小姐的眼睛很像他。”
  曜姬摸着自己的头发,又问:“那我的头发呢?”
  “也像他。”阿文笑了,“小姐像极了那位大人。”
  曜姬高兴了一整天。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抱着母亲留下的那个丑娃娃想着父亲。
  那个娃娃是母亲做的,针脚歪歪扭扭,黑黑的头发,红红的眼睛,这是父亲。
  曜姬更小一点的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抱着娃娃,小声说:“父亲。”
  娃娃不会回答。
  但曜姬觉得,父亲可能在某个地方也会想她。
  她想去见父亲。
  有一天,她鼓起勇气问外祖母:“我想见父亲。”
  外祖母的脸一下子变了。
  不是平时的那种暗,是另一种暗,曜姬说不清,但很可怕,比她不要吃梅子干的时候可怕得多。
  “不许再提他。”外祖母说。
  曜姬不敢再问了。
  后来她发现,不止是她不能提,外祖母也不让任何人提,有仆人说了一句“那位大人”,外祖母就发了好大的脾气,把那个人赶走了。
  曜姬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是一个不能说的名字。
  外祖母有时候晚上会抱着她睡觉。
  曜姬不喜欢和外祖母睡。
  不是因为外祖母抱得太紧,是因为外祖母会偷偷哭。
  夜里很安静,曜姬假装睡着了,就能听到外祖母的哭声,很小,闷在被子里的那种。
  有时候曜姬忍不住,会问:“外祖母,你怎么了?”
  外祖母就抱得更紧,哭得更厉害,到了春天,这种情况就更多些,因为外祖母说,母亲是春分出生的,是在樱花开放的季节。
  外祖母越来越奇怪了,她会突然说一些曜姬听不懂的话,对着下人骂些什么“都是他们害的”,什么“卑贱之人”,什么“我的樱子”,她会撕东西,会把平时最喜欢的佛堂弄的一团糟。
  那些时候的外祖母,让曜姬害怕。
  第二天,外祖母又会变回那个疼她的外祖母,给她做点心,给她梳头发,讲母亲小时候的事。
  曜姬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阿文说,外祖母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是唯一一次,阿文偷偷跟她说的。
  “夫人以前很和气,对下人都很好。”阿文说,“是小姐出事后,夫人才变成这样的。”
  曜姬问:“那我该怎么办?”
  阿文想了想,说:“小姐,要是夫人再那样的话,您学您的母亲说话好不好?”
  “说什么?”
  “说‘母亲,我会保护你的’。”
  “说‘母亲,我会是让你骄傲的孩子’。”
  曜姬都学会了。
  阿文笑了,眼睛里有泪。
  曜姬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知道,阿文笑了,那就是对的。
  七岁那年开始,她的身体变得奇怪。
  有时候走着走着,腿会突然软一下,站不稳,有时候拿着东西,手会突然没力气,东西掉在地上。
  外祖母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暗。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摔倒了,外祖母跑过来,没有扶她,而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为什么……”外祖母的声音很奇怪,“为什么你不能更像她一点……”
  曜姬趴在地上,不敢动。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后来外祖母还是把她抱起来了,抱得很紧,一边抱一边哭。
  曜姬没有哭。
  她早就学会了不哭。
  母亲的弟弟把他的女儿送来了。
  那个女孩比曜姬小几岁,黑色的直发,琥珀色的眼睛,她叫绫子。
  外祖母抱着绫子,第一次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笑。
  “像。”外祖母说,“真像。”
  曜姬站在旁边,看着外祖母的笑,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她走过去,也摸了摸绫子的头发。
  直的,滑的,像缎子。
  和她不一样。
  八岁那年,她病了一场。
  只是着凉,却差点死掉。
  那天晚上她喘不过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吸不进空气。
  外祖母急得发疯,把所有医师都叫来了。
  但那些医师只会摇头。
  曜姬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嘘。”
  有人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曜姬睁开眼。
  月光里,一个人影站在床边,很高,很瘦,很好看。
  但她知道是谁。
  因为那双眼睛,是红色的。
  从那以后,父亲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
  那些她喘不过气的晚上,他都会在无人时过来,曜姬不想睡觉,曜姬想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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