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偏厅里只剩下樱子和政子两人。
政子揉了揉眉心,罕见地流露出疲惫:“樱子,你这位……以前就是这么连哄带骗说话的吗?”
樱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几百年了,还是只会这套说辞,每次要用人的话就会先夸,害怕的话就会威胁,又想用人又害怕就会变成这样。”
政子失笑,摇了摇头:“大概是因为,大部分女人确实会愿意相信丈夫是爱她们的,也需要有人帮她们解决现实的麻烦,所以他觉得这样对女人很有效吧。”
“是的,那是她们愿意被骗。”樱子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政子沉默,没有接话,她重新拿起卷宗,却似乎看不进去,目光一同落在窗外。
“他会守信吗?”良久,她低声问。
“会的。”樱子回答道,“他现在需要藏身之处,之前遇到缘一那次,他分裂成了一千八百片才逃出来,不会再轻易对人类动手了,现在帮你稳定家族对他也有利,至于以后……我会再带他离开。”
“那就先利用好现在吧。”政子轻轻说道,像是说给樱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
第二日凌晨,无惨归来时,身上带着更浓重的血腥气,神色间有一种餍足的松弛感,他将一个沾血的纹章丢在政子面前的地图上,正是前田重光的家纹。
“清理干净了,核心二十七人,一个不少,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政子看着那枚纹章,面上微笑都真挚了些:“辛苦了。”
无惨却似乎谈兴未减:“其实,比起地震海啸,我觉得我算是比较温和的天灾了,至少,我通常只对食物出手。”他看向政子,“倒是你,政子夫人,说开战就开战,一道军令下去,死的可不止百人吧?”
樱子正在一旁喝茶,闻言抬眼:“宣战申请又不是政子发出的,哪怕投降他也不会放过继国家,总不能束手待毙吧,你以前想活下去的时候我可是也一直努力地在给你寻医问药。”
“所以,我现在不就在报恩?”无惨走到她身边,带着戏谑俯身说道。
“对对对。”樱子敷衍地点点头,“所以,接下来都别再吃人了,少惹点事吧。”
无惨挑眉:“我又不是没脑子,食欲而已,怎么可能忍不住?”
“忍得住,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忍?”
“以前?”无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以前那个叫继国缘一的怪物还没出生,我为什么要忍?身体本能告诉我,触碰到阳光会死,但是吃人能补充能量,我当然听身体的,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樱子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他,“所以老天才会弄出个缘一来砍你,就这么简单。”
无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的生存,在你看来,就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无惨梅红色的眼眸充斥不悦与暴戾,“那你告诉我,是谁让我变成鬼的?是谁给了我食人的本能?”
“当时你非要杀了道策,要不然或许一切还能有转机。而且,你真的只是为了满足本能吗?我在鬼杀队这些年,没少听说你将他们家人变成鬼,看着他们自相残杀的故事。”樱子的声音同样平静,眼神寸步不让,“你早就不是那个随时都会病亡的产屋敷无惨了,不要再拿‘活下去’当成你践踏别人生命的借口了。”
她的脸又靠近了一点,几乎与他呼吸相闻。
“你不像天灾,你像一个行走的战争发起者,有目的地以他人的苦难为乐,你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却对别人的命轻蔑如尘,还不允许他们反抗,无惨,这才是你让我讨厌的地方。”
“我喜欢产屋敷无惨那旺盛的求生欲和他不认命的模样,但你一有能力后就去践踏别人的生命。”
话音落下,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灯花爆开一声轻响。
无惨死死地盯着樱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他身上似乎有数道伤疤同时微微凸起,又迅速平复。
他的眼神中充斥着暴怒,脸上青筋微微凸起,又再次克制住,转身走向偏厅内侧的茶室,重重合上了门扉。
“砰!”
政子直到这时,才轻轻舒出一口气,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
樱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系统提示悄无声息地在她视野中滚动:
【情感波动记录点:4】
【波动类型:愤怒80%,憎恨60%,受伤10%,解析中……记录完成。】
“你们一直是这么说话的吗?”政子眼神复杂地看向樱子。
樱子点了点头。
“樱子,你…其实没有完全放弃他,对吗?一个真正对某人绝望的人,是不会费心去驳斥他,甚至怀念曾经的他的。”
樱子捧着茶具的手指收紧了些,热意烫得她手指微微发红,她却毫无所觉,“政子,我……”
政子轻轻摇头,打断了她:“我并非想指责你,我知道你看到了很多无法说出口的未来,如果未来结局已定,那就跟随自己的心吧,不要再用这种互相伤害的方式相处了。”
“人生在世,有时很长,长到足以累积几世的恩怨与憎恨。”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樱子,“但有时,又很短,短到我们能真正握住的时间,其实寥寥无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必须时刻警惕,用最冷硬的话当刀,才能不让自己被他影响,但既然你心底,对那个产屋敷无惨,还残留着一丝……那为什么不,暂时放过自己呢?”
“我去看看家朝和雅子。”政子起身,走到樱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休息一下吧,我相信你不会做错选择,不用如此时时刻刻地提醒着自己。”
偏厅里重新归于寂静。
樱子独自坐在那里,良久,她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看着眼前凉透的茶汤,看着自己倒映在茶汤中模糊的脸,终于缓缓放下了那只一直紧握着茶碗的手。
而在那扇紧闭的茶室门后,无惨靠坐在角落,红眸无声地凝视着黑暗,脸上的暴怒早已平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
偏厅里那段压低了声音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手放在那脆弱的门扉上,轻轻地叩击了一下。
嗒。
第34章
嗒。
樱子抬眼看向那扇门,心中闪过无数种分析,久违的尴尬让她的身体微微僵硬,飞快地收回目光,重新端起凉透的茶碗。
门,就在这时被拉开了。
无惨站在门口,脸上甚至露出温和的笑意,他走到樱子面前坐下,将一个金色的石头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
是那枚琥珀,但一角已经碎裂,裂纹如蛛网蔓延,内里的小虫仿佛随时会从缺口处坠落。
“这个,虽然碎了,但我还留着它。”
樱子看着那枚碎琥珀,没有碰它。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沉闷。
“那个时候,我从地上捡起它,我就觉得它很像你的眼睛。”无惨梅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虽然已经碎裂了,但至少,它曾经完整过,就像曾经的我们。”
樱子猛地抬眼。
“你不用那样看着我。”无惨扯了扯嘴角,眼神刻意地流露出曾经短暂出现过的那种意气风发又充满野心的眼神,“我不是在缅怀什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怀念的那个不认命的病人,确实存在过,而这枚琥珀,是他送给你的,现在,它还给你。”
“政子夫人说得对,人生很短,能握住的时间寥寥无几。”他的音调刻意放低,变得近乎蛊惑,“你怀念他,不是吗?那个还没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我,那就是我,即使到现在,他也依旧存在着。”
樱子死死地盯着无惨红色的瞳孔:“你想说什么?”
“一个交易。”无惨嘴角弧度扩大,“在继国缘一彻底死亡之前,我不会再吃任何一个人,我就待在这里,我们就像当年一样,看书闲聊,偶尔外出,这几百年来,我学了医书,学了乐器,走了不少地方,我可以把这些事情都一一讲给你听,带你去看那些不一样的风景。”
“樱子,哪怕你能转世,但你的人生也就几十年,忘记鬼杀队,产屋敷,还有几百年前的恩怨,就这几十年,我们像普通人一样,安静地过去,不好吗?”
樱子沉默了许久,烛火将她的影子拉长,就像心底某处增长的隐秘的欲望,“无惨,你在骗我。”
“是,但就像政子夫人说的那样,这次接受被骗,不好吗?”
他伸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我想要的,只是这几十年的安宁,而你能得到的,是我们原本会拥有的幸福。”
樱子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我很害怕。”她听见自己说,“疼痛可以让我保持清醒,让我觉得我还可以冷静地做好每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