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是不是……雅子姬的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不是借她做了什么,被左大臣或是本家察觉到了端倪,所以这次才要做得如此决绝?如果,如果是因为这个,或许我们再试试,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想起无惨当时的那句“推一把,未必是坏事。”
……他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以他的性格,真的会什么都不做吗?
无惨转过脸,目光落在她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雅子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她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门当户对的郎君罢了。至于她心里装着谁,夜里梦见谁,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旁人何干?”
“他们不过是怕我活着,京都的风向因此而变,怕他们精心为光朝铺就的继承之路,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变数。”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那只盛放判决书的漆盒,“所以,他们要在一切尚未稳固之前,动用最彻底的方式将我放逐,这样,无论我将来是死是活,是好是坏,都再也不可能对光朝构成任何威胁。”
樱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深深的、浸透骨髓的无力感。
【警告!主线任务发生回退,当前进度:25%。】
【目标当前恶意值:35%。】
【请宿主注意:重大挫折可能引发目标行为模式极端化,生存风险提高!】
樱子怔怔地看着无惨,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虚幻的系统面板。她耗费了那么多心血,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在这一纸来自家族的冲击面前如同纸一般脆弱。
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熏笼里菖蒲香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
三月后,仪式如期举行。
一位来自伊势神宫的老神官,手持神乐铃与祓立于坛前,他吟唱着难懂的祝词,进行冗长的净仪。
无惨跪坐在祭坛下方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樱子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按照礼仪垂眸敛息。
终于,净仪完毕,神官取过事先备好的龟甲与蓍草,开始进行占卜。
老神官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同古井般幽深无波,落在了无惨身上。
“产屋敷无惨,”神官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汝之命格,凶煞缠身,阴晦侵体,非阳世福祉所能容,亦非寻常氏族之名可载,此乃神明所示,命数所归。”
樱子垂着眼,指尖因为愤怒在袖中微微颤抖。她不信这所谓的神明示谕,但她知道这个世界有着神明,天堂与地狱。
她无法理解,眼前的无惨,固然性格扭曲、满心怨恨,可他至今为止,并未真正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为什么无论她如何努力,命运都仿佛像疯狂的马车一样向原本的方向疾驰而去?
神官继续宣告,声音依旧平板:“经占卜所示,禊祓之后,汝当更易姓氏,以‘鬼舞辻’为姓。”
鬼舞辻!
饶樱子早有预感,听到这个姓氏的瞬间,心头仍旧像被重锤狠狠击中,震得她耳中嗡鸣。
难道命运真的是无法更改的吗?!
“此姓蕴含幽冥之力,可暂镇汝身之厄,亦为神明予汝新生之指引。”
神官将写有新姓氏的文书与一份象征断绝关系的勘文置于案上,示意无惨上前签署画押。
无惨缓缓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步伐依旧平稳,他走到案前,甚至没有再看那文书一眼,直接提笔,在指定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新名字——鬼舞辻无惨。
仪式在一种近乎死亡的沉寂中结束,仆从们战战兢兢地收拾残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无惨直接回到了内室,紧紧拉上了门扉。
很快,里面传来器物被狠狠掼碎,砸在墙上的刺耳声响,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心惊胆战,樱子示意吓得魂不附体的侍女们全部远离,自己则安静地守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一次又一次地打开系统的虚拟面板,眼神空洞地思索着什么。
里面的风暴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最终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侍女们送来晚膳,樱子接过粥羹,示意阿文去请道策医师过来,又让其余仆人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内室的门。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碎裂的瓷器和撕烂的卷轴,家具随意地倾倒在地,月光透过窗格,勉强照亮这片废墟中央的身影。
无惨背对着门口,坐在那片狼藉之中,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夫君,”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无论如何,饭还是要吃的。”
无惨猛地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声音嘶哑:“滚出去!”
樱子没有移开目光,她迎着他那双仿佛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眼睛,将温热的粥碗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清晰道:“无论如何都应该以自己的身体为重才是,这次分到的庄子都还不错,够我们继续生活了。更何况,如果只是改个姓便能让你愤怒到自绝,这办法未免太过简单了?”她又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拳头上,“如果是因为鬼舞辻这个姓氏不祥,那么从今日起,妾身便随您一同姓鬼舞辻。”
无惨整个人明显僵住了,暴怒与狰狞的神情凝固在脸上,紫色的眼瞳剧烈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话。
“你……”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你在胡说什么?自古以来,岂有妻随夫改姓之理?更何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诅咒,是放逐!”
“我知道啊,”樱子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但既然是您必须走的路,那妾身肯定要跟着一起走的呀。”
见他眼神中的血色稍退,樱子又往前凑近了些:“既然我们有了新的姓氏,那是不是也该有个新的家纹?我们不用产屋敷家给的那个残缺的家纹,月岛家的家纹也太板正了,我早就想换个更有意思的了。”
无惨看着她突然转换话题,微微蹙眉,有些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绪:“家纹?你倒是想得挺多。”
“当然要想啊,”樱子笑吟吟地说,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诮,“这可是我们共同的家了,我喜欢藤蔓,不如就以藤蔓为家纹如何?”
“藤蔓?”无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柔弱无骨,只会依附他物攀爬。”
“夫君这就不懂了。”樱子摇摇头,认真地解释道,“藤蔓看似柔弱,实则生命力极其顽强,它们能沿着绝壁攀援而上,经年累月,甚至能绞杀看似不可撼动的参天巨树。”
无惨闻言,眼瞳微微闪动。
“既然你喜欢,那就弄个新家纹出来吧。”他最终别开视线,淡淡地说道。
樱子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认可:“嗯!”
樱子想,如果对家族的仇恨,对权力的向往现在还足以牵动他的话,大概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看着她因为一个家纹的设计权就如此开心的模样,无惨胸中翻涌的暴戾和怨恨,似乎又被这莫名其妙的话题冲散了些许。
樱子趁机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劝:“来,先吃点东西,你看你的手都又变凉了,吃饱有力气了才能想家纹怎么画呀——啊——”
无惨瞪着她这副哄孩童般的模样,脸上写满了抗拒,但僵持片刻,或许是那粥羹温热的气息勾起了身体的疲惫与空虚,他还是面色僵硬地微微张开了毫无血色的唇。
樱子立刻将温热的粥喂了进去,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似乎连紧绷的肩膀都松懈了一点点,樱子自己也松了口气,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和疲惫猛地袭来,她刚想撑着有些发软的腿站起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她,眼前瞬间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14章
干呕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樱子眼前阵阵发黑,狼狈地扶着倾倒的矮几边缘,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夫人!”阿文惊呼着上前搀扶。
阿文带着道策医师快步走了进来。
道策依旧带着那诡异平和的微笑,他先向坐在满地狼藉中的无惨行了一礼,然后走到樱子身侧,示意她伸出手腕。
道策沉思片刻,又换了一只手,再次细细探查。
他顿了顿,慢慢说道:“依脉象所示,夫人乃是有喜了,胎元初结,算来约有一月之期。”
樱子猛地抬起头,捂着嘴的手无力地滑落,脸上露出些许茫然,她下意识地按住依旧平坦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