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他们会很快搞一场军事冒险,试图同时攻击契丹和女真。”
  “什么?”
  短暂的沉默,急促的呼吸,然后:
  “为什么?!”
  苏莫很诚实:
  “我不知道。”
  的确不知道。虽然亲眼目睹过无数次下饭操作,但他到了现在,都实在没有办法搞清楚汴京衮衮诸公的脑回路,干脆就只有不想了。
  小王学士噎住了。在那一瞬间,他想到的有很多,比如质疑这些蠢货怎么敢无视战力巨大的差距,比如诧异这些蠢货是哪里的勇气,比如怀疑这个世界的逻辑是不是已经完全崩掉了,自己现在其实身处于某个巨大的幻境之中——但想来想去,他还是只有长长叹气,瘫坐了下来。
  如此沉默片刻,小王学士自言自语道:
  “……我不会同意的,蔡京也不会。”
  是啊,事到如今,相比起那些脑回路完全不可理喻的妖魔鬼怪,居然连蔡相公都显得眉目可亲了!
  一个首相,一个翰林学士承旨,在朝廷大换血,皇后垂帘听政的现在,基本就等于整个中枢权力。他们合力,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
  可是,苏莫淡淡道:
  “我恐怕你们是阻止不了的。”
  ——这同样是靖康的教训;带宋体系濒于崩坏之后,很多事情,可就不是一句“不同意”能够拦下来的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应该如何应对此事?”
  第101章 自行其是
  “以我的经验看。”苏莫摸着下巴:“如果这些人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做什么,那你是必定阻止不了的。你们几方只能自行其是。”
  小王学士有点懵逼,或者说,他有些理解了,却又本能地在抗拒自己理解的内容:“什么叫……‘各行其是’?”
  苏莫叹了口气,神色中罕见的露出了一点怜悯。实际上他相当能共情小王学士的感受,或者说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文官都很难在这样的消息面前保证从容——带宋以来,文人士大夫能够与皇权共享天下,拥有举足轻重之权威的真正原因在于什么?不就是中央权威尚在,朝廷说一不二,汴京地方强干弱枝,才能令士大夫们集体决策的意志通行无碍,足可贯彻上下。
  所以,无论内部如何争斗冲突,各党各派维护的基本盘应该是共通不变的;旧党新党轮番上台,但无论王荆公还是司马光,坐稳相位之后都必须坚决维护中央的权威,竭力弹压一切胆敢独走的狂徒——你可以阳奉阴违,可以皮里阳秋,可以大搞什么带宋官僚四步标准化操作,将上头的指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归为虚无;但任何一个中央官僚,都决计不该允许什么明目张胆的大唱反调,什么倒反天罡的“各行其是”!
  你今天都要自行其是了,你明天还要做什么?!
  理论上讲,这确实是一百年来整个文官阶层潜移默化的框架,几乎已经成为牢不可破的惯例,可惜,事情已经走到现在这一步,那么过去的惯例,恐怕就……
  “我建议,现在还是要敞开心胸。”苏莫道:“勇于接受不可能的事情。”
  罗素不是说过么?世界上最大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本质,却依旧热爱生活;那么以此推论,此时应有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带宋的本质,却依旧热爱带宋——
  算了这实在做不到,我们还是退而求其次吧——小王学士艰难道:
  “所谓‘自行其是’,到底会自行到什么程度?”
  苏莫稍稍回忆了一下上一次见证的乱象,考虑到接受的梯度,他只列举了几个并不算刺激的表现:
  “简单来说,会有相当一批人在私下里调动军队,预备冒险;还会有一批人在私下里单独与辽金接触,答应一堆匪夷所思的条件;甚至会有人勾结内外,尝试着在混乱之际,盗取城中的府库,趁机偷偷运输出去……而最要命的是,这些人还未必都是同一伙势力,所谓盘根错节,交缠不清,纯粹就是一片混乱,不可理喻之至了。”
  勾结军队、私下接触蛮夷、试图盗取府库,要是在平日里带宋秩序安稳之时,这每一项每一条都是绝对的死罪,足以将涉事之人的三代亲眷都挖出来发送海南岛,此生此世不得履足大陆一步。可是,到了靖康之后的末世关口,这一切真的只能叫“那咋了”——勾结军队咋了?穿梭外交咋了?偷个府库咋了?要知道靖康年间还有皇子试图宫变,那是真带着军队亲自冲进了宫门,只不过被人拦住了没出大事而已;但就是这样铁板钉钉额犯上作乱,梦回前唐的玄武门旧事,最终的结果却居然是不了了之,没有任何人受到惩处。厉不厉害?
  篡位夺权都没有代价,其他还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做?末世之时礼崩乐坏,一切猛人当然放飞自我;所谓汴京大舞台,有梦你就来;甚至因为雄心壮志之辈实在太多,效法前贤的聪明人实在太聪明,搞得靖康区区一两年间,小小一个汴京城里卧龙凤雏,不可胜数,整出的活比带宋前一百年加起来还要密——而且因为整活的人太过活跃,所以甚至都没办法归纳出一个整体的“幕后黑手”来!
  说真的,要真有个什么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文官集团,方便随时甩锅也好啊。但以苏莫的经验看来,带宋末世的诸多狠活,多半是各路绝活哥自己一拍大腿想出来的,所以才会莫名其妙、无始无终,所谓羚羊挂角、全无痕迹;但也正因为这种完全去中心化的自发性,所以即使重来一回,苏莫仍然没办法先发制人,解决问题。
  人人都是幕后黑手,人人也都不是幕后黑手,所以你能怎么办?把汴京城图了呗?
  “别想着什么防患未然了。”苏莫道:“国家土崩瓦解之势已成,不是任何人可以螳臂当车的。要我说,现在的办法,自有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他们调兵我们也调兵,他们能找到部队搞军事冒险,我们当然也能找到部队执行任务——往好处想想,他们胡乱调动自己的人,还算是给我们腾出了空位呢……”
  这也能往好处想么?小王学士有些无语,但还是道:
  “所谓调兵,不过是调动你的那些矿工罢了……他们靠得住么?”
  谈到此处,苏莫脸上难得多了笑意。显然,在如今诸多糟心透顶的消息中,他先前精心预备的矿工团队,已经是现下最可以宽慰人心的喜讯了——这几年虽然兵荒马乱,但市场无形的大手却始终发挥稳定,所以矿工们的业务依然在此无边蓝海中尽情扩张,连带着人数与规模亦急剧膨胀,迄今已经完全接手了禁军一切训练与选拔的任务,甚至开始染指部分城门的看守……说简单点,除了皇宫等过于敏感的机密地段以外,在如今汴京的绝大部份区域,这些外包部队基本已经可以视为禁军的平替了。
  “当然靠得住。”抱着这种近似骄傲炫耀的心情,他曼声开口:“你可以去查查禁军近日以来的考核记录,那不都是‘上上’吗?人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怎么不靠谱?嘿嘿,要不是有矿工替禁军撑着场面,怕不是蔡京的精神内耗,如今还要更重上十倍呢!”
  长久以来蔡京的精神摇摇欲坠,单纯靠禁军这一口仙气吊着;因为禁军明面上的训练记录是真的很不错,所以他还能勉强保持一点信心,至少觉得有苟活的希望;当然,要是让蔡相公知道这所谓的优良记录纯粹是靠代班刷出来的,那恐怕拳拳之心,也就未必能有现在的本分了。
  对于现在的蔡相公而言,无知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呢?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终于道:
  “你这个搞法,那些军官就没有什么异议么?”
  禁军高层是被道君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平均水平可以参见太尉高俅,最大的能耐是蹴鞠;这群废物尸位素餐,瞒过去并不为难;但是禁军基层的军官还是要在一线接触部队的,一次两次的代办换人或许还能敷衍过去,但现在长年累月地搞这种李代桃僵的操作,那真不会有发现什么不对么?
  “那要分人了。”苏莫耸了耸肩:“知道肯定都差不多知道了,但以禁军多年的惯例,绝大多数军官的精力,当然会放在军队经商上面,只要自己利润不受影响,所谓替代与否,本身也与他们无甚关系。至于极少数真有大局观、真有责任心的那么一丢丢人么……哎呀,就汴京现在的局势看,他们恐怕已经来不及关注这么小的一点琐事了吧?”
  底层军官有没有人发现不对呢?实际上韩岳等人早就发现不对了;这一年里他们几次与文明散人见面时都欲言又止,估计都是在犹豫着该不该报告这样足以塌天的大事——但是很快啊,很快,随着他们逐渐深入一线,了解实情,真正掌握到禁军战力的全部底细之后,那种若有似无的忧虑、那种胆战心惊的恐惧,基本上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横扫一空,至今已经荡然无存了。
  说难听点,和京城禁军足以令人理智瞬间归零的恐怖内幕相比,矿工们搞出的那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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