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郑皇后沉默了。
  郑皇后沉默了半刻钟,只能干巴巴——干巴巴地转移话题:
  “今日之事,谁为祸首?”
  终于等到一个可以谈的话题了,三个大臣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蔡京迅速回话:
  “事发仓促,尚在暧昧之间。不过,以现下的情形看,应该是郓王伙同秦桧及诸契丹外人谋大逆,暴起发难,劫持圣躬,遂酿此大祸。”
  是的,在一番拉扯之后,文明散人与蔡京总算达成共识,决定搁置争议,共同开——共同对外,先把眼前的情形好歹的糊弄过去,具体的细节之后再做争论。比如他们已经决定,这一次造反的国就全部扣给秦桧郓王契丹人接好,先不要伤及其余;至于造反的方式,同样简单粗暴——巫蛊邪药,明不明白?
  道君皇帝忽然发狂大喊是因为巫蛊,萧侍先忽然失控高叫什么“淫鬼”也是因为巫蛊;契丹人莫名其妙发癫冲进殿中玷污圣明,同样是因为巫蛊——总之一切都是巫蛊的错,一切都是秦桧与郓王的错;至于其余官员,多半都是被无辜牵连,因此打击范围,多半可以到此为止;大家高来高去,交代得过去也就算了。
  如此心怀宽大,倒也不仅仅是为了蔡相公的那个冤家长子,更是因为这一场宫变暧昧离奇,不可言说,涉事众人,都实在有太多不能上称的秘密——蔡相公的一屁股屎就不必多说了;别忘了,在秦桧暴起发难之时,现场官员可是软弱涣散束手就擒,娇柔得简直一推就倒、欲拒还迎,忠心诚心简直大为可疑;就是现在跳得最厉害的文明散人……哎,当时众目睽睽,可是有不少人看见文明散人投掷药瓶的——从后续的情形看,你总不能说你扔的是回血补药吧?
  说难听点,真要一个一个上称,大概唯一能挺直腰杆说得起话的就只有全程主c的小王学士……这样的局面,你还能多说什么呢?
  显然,郑皇后也领会到了这一层意思,所以微微愕然,却没有多问。她接过侍女捧来的手绢,印了印眼角,又道:
  “本宫还听闻,连太子也……”
  蔡京不言不语,只是再次下拜,呜咽出声;郑皇后微微闭目,两行清泪蜿蜒而下,还是两旁的宫人上手搀扶,才终于稳住了身形。
  “……大难如此,真是国家的气数!”她声音嘶哑,愤恨已极:“官家,官家明明那么宠爱那个逆子;不料这样狼心狗肺的枭獍,狠毒一至于此!国家遭遇这样的大事,可怎么——怎么得了?”
  事已至此,不容迟疑;作为此地文官士大夫的魁首,蔡相公与小王学士一齐行礼,同声说出了此时唯一的选择:
  “当此大难,只有请慈圣义不容辞,不避艰难,将大宋社稷这副担子给挑起来,祖宗神灵,百万生民,都要同领慈圣的恩德!”
  皇后拭泪道:
  “相公这话,本宫哪里当得起!以本宫看,礼法亲亲尊尊,大宋的基业,终究还是要父子相继;赵家的江山社稷,当然要找一个赵家的皇子担当起来——”
  “然现在实无可担当者!”蔡京立刻道:“三皇子谋造大逆,五皇子与三皇子素来交好,难免事涉嫌疑,不能不设法规避;六皇子多疾,恐不能烦以政务;至于七皇子与九皇子——”
  说到此处,跪坐于后的苏莫忽然猛烈咳嗽了一声,强行打断了蔡京的发言;蔡京大为愕然,不由转头向后方望去,搞不懂文明散人突然又是在发什么疯癫;但苏莫已经照顾不得他的情绪了,他迅速开口:
  “臣默察面相,远观八字,算出来九皇子的运数与大宋甚不相合,若行止有差,恐危社稷,唯宰相查之!”
  蔡京:?
  蔡京微微惊讶,随后是抑制不住的愤怒——喔他其实也不在乎什么九皇子,但问题是文明散人在立储的议论中莫名其妙横插一脚,却无疑有侵吞宰相权力的嫌疑;更不必说,这横插一脚的理由还如此之荒谬!
  ——八字!面相!你糊弄糊弄道君皇帝也就算了,你还糊弄到老子头上了!怎么,老子看起来是一副很没有头脑的样子么?
  蔡京勃然大怒,简直有被轻视的羞辱;他酝酿语气,刚要反唇相讥,便听到前方扑通,居然有个宦官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向郑皇后哀哀发声:
  “圣人,圣人!散人的话当真是金玉良言,求圣人听上一听!”
  说到此处,那宦官涕泣连声,膝行上前,露出一张青肿变形的脸;赫然是如今后宫中权势最为盛大的权宦梁师成!
  没错,先前道君皇帝御福宁殿举行典礼,梁师成身为亲信权贵,当然要在殿后运筹帷幄,总揽全局;也当然会在巨变中被秦会之逮个正着,严加看管、反复讯问——为了审出来道君所藏印章的下落,秦桧可是让契丹人在他身上动了不少酷刑;要不是文明散人连同蔡相公即使杀入宫来,怕不是梁师成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尽数都要交代在此日。
  创巨痛深,思之胆寒;即使后来被侍卫解救出来,梁师成依旧是战战兢兢,恐惧不能自已;在脱身之后,除了赶紧联络皇后,另寻大腿以外,梁师成念兹在兹,所反复不能忘怀的恐怖疑问,就有且只有一个——
  为什么昨天前天,一切局面都还是好好的,今天就骤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而现在,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圣人,圣人不知道,散人相面占卜,是百试百灵,从无差错的!”他磕头哭道:“先前散人就曾替官家占卜,说京中有小人冲犯圣体,祸在不测之间,话里话外,指的就是那秦桧!偏偏奴婢等愚钝迟鲁,并未察觉散人深意,所以拖延塞责,才酿成今日之变……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是的,在反复思索之后,梁师成只能得到一个结论——道君之所以祸起萧墙,那都是让秦会之给妨的!
  这个结论颇为诡异,但细细想想也实在没有其他解释了;说难听点,秦桧到现在都不过只是个凭郓王宠信偶然攀附上来的小小文官而已,官位不过五品,声望近乎于零;你要说这种人居然也能悍然发动政变,那真是说出来骗鬼都不会信——既然常理无可解释,那当然只有归之于玄学。为什么秦桧这么厉害、这么可怕,这么不可阻遏?因为他就是一个邪恶的、肮脏的、天生妨克皇帝的大灾星!
  因为天生妨克,所以此人做起坏事才无往不利,总能从各种刁钻古怪的角度,寻觅出各种阴险恶毒的办法;而梁师成等人正是掉以轻心,麻痹大意,无视了昔日文明散人的郑重警告,才会沦落到今日的境地!
  道君已经一误,如今岂可再误?秦桧不过小小一个学正,妨克起来就能惹出这么大的祸事;要是如今再疏忽一次警告,那么九皇子当真占据储位,手握大权,梁师成这条老命还能保得住么?
  一念及此,梁师成浑身哆嗦,战栗不禁,先前被严刑拷打的各种回忆顷刻涌上心头,真是恐惧愤恨,万难忍受,于是苦苦求告之声,竟难免带了悲痛的哭腔!
  是的,按照带宋宫廷的惯例,大宦官绝不应该随意插手这样微妙尴尬的权力交割;他们应当保持绝对的安静沉默,随意预备向新主效忠,以中立保证自身的安全;但现在事关紧急,梁师成却委实不能再坚持旧例了,他甘冒奇险,只为尽最后一点力气:
  “奴婢这样的大罪,圣人如何责罚,奴婢都甘愿领受;只是求圣人三思,不要忽略了散人的忠告才是!”
  说到此处,梁师成砰砰磕头,嚎啕大哭,只觉浑身上下被拷问出的刑伤,此时都一齐剧痛起来——天爷呀,这样的搓磨,他可实在是经不住第二遭了!
  郑皇后……郑皇后愣住了。说实话,她本人与道君皇帝不同,而今是有脑子的,所以并不怎么相信文明散人的八字妙论;不过,她现在骤临巨变,踌躇不定,却实在不愿意拒绝这个自愿依附过来的权宦,可以巩固根基的中贵……再说了,如果排除老九,选个年龄更小的皇子,似乎对她自己也颇有好处。
  不过……
  “本宫听外面说,万事总要从长。”她犹豫道:“要是选得太小,只恐怕外头不服气。”
  苏莫咳嗽了第二声,赶紧用脚去踢跪坐在旁的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叹一口气,终于拜了下去。
  “圣人为国择人,外面何得议论?”他道:“再说,周礼立后,固有从长,更有从嫡;圣上虽然昏迷,毕竟尚未崩逝,立储也不忙于一时;以臣的见解,圣人可以挑几个资质尚可的皇子入宫教养,先为将来预备着……”
  顶级士大夫就是顶级士大夫,不声不响就为当下的困局提供了最佳的解决方案——要是皇后直接下旨立储,那难免会有废长立幼、自行其是的嫌疑;但身为嫡母教养年幼庶子,却是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政治正确,礼法上完美无缺的慈爱之举;等到将来教养已成,还可以直接收为养子,扶上储位——立后当然以长,但长子的身份,又哪里有嫡子尊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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