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可是,结果呢?
  啊,人总是倾向于忘却痛苦的记忆;事情过了如此之久,杨龟山已经记不怎么清楚当时旧党兵败如山倒的局面了;他只记得在被荆公数语辩倒、指出破绽之后,自家尊师那张青白的、仿佛不可置信的脸——多年以来,他总以为尊师的学问已经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永远不可逾越;但直到王府一行,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九天之上,还有王安石这样的神仙飘飘御风而行,无往不利,而无所不至。
  当然,人活得久了也是有好处的。比如他现在仍然明白记得,在众派围攻新学失败之后,各位高人是怎么道心破碎、各寻门路,力图再起的。譬如才华惊世的东坡先生,为了抗衡新学,不能不博取百家,试图在儒学中参杂纵横阴阳之学,以自己的广博浩大,对抗荆公的钻研精深;但如此取巧,不过水中捞月;驳杂终究胜不了精深,广博到底敌不过醇厚;东坡立意毕竟低了荆公一头,无论如何钻研,恐怕都越不过那一道瓶颈。
  除了东坡以外,司马温公也曾另辟蹊径,定居洛阳修撰《资治通鉴》,试图以史为鉴,凭借史学对抗荆公之新学,论述新法的弊端。可这般绕道而行,终归也只是绝路一条——经史子集、经史子集,经学的地位,天然吊打史学;就是司马光将《资治通鉴》修成古今第一奇书,将来地下相见,也要矮上荆公一头!
  所以,还是他的尊师二程先生说得透彻,对抗王荆公一流的人物,一切取巧,终为虚妄,到底得当面锣对面鼓,正面击破新学的罩门,才有取胜的一点希望。而这也正是杨龟山会听从蔡京的暗示,最终决然现身于此处的缘故。
  ——没错,在继承了尊师多年研学的成果后,杨时自己更呕心沥血、增删十载,终于领悟出了新学中绝大的漏洞,自信纵使王荆公当面,也必有一战之力!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当年在荆公面前战战兢兢、不能喘息的青年,终究也有翻身做主的那一天!
  一念及此,杨时心潮汹涌,忍不住长声吟诵: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十年磨一剑,他们师徒为了抗争新学,耗费的又何止十年?如今利剑虽成,斯人已逝,可惜他万千变化,终究无法献丑于王荆公面前。
  ——喔,这里的“献丑”其实是谦虚哈,实际上杨时已经幻想过很多次,在王安石面前点破破绽之时,对方那种惊骇诧异,无可言喻的表情了。唉,扮猪吃虎,毕竟是千年不变的爽点!
  不过,没有关系;打不了王安石的脸,还可以打他后人的脸;胜利的快感固然迟到多年,甘美的滋味却总是不变。听到身后门帘声响,杨时拄着拐杖,从容转过身来,声音平静悠长:
  “老朽杨时,求教于高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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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准备憋论战内容了,可能更新要迟一点。奉上一篇预收片段。
  【“你究竟是谁?”
  刘彻冷冷开口,语气肃然,略无起伏;当然他也不能有什么欺负,因为他必须压抑住一切情感,尽力不在这个匪夷所思的来客面前露出一点破绽!
  来客没有作答;他只听到昏暗的角落处当的一声钟磬悠悠,然后是洒然的吟咏:
  “练得身形似鹤形——”
  刘彻:?
  在他茫然的目光中,杨木自阴影里飘然踱出,随着钟声转过身来,长袖翩翩的现形于光芒之下。他手持一柄如意,却并不注视皇帝,而是漠漠远望,兀自吟诵自己的诗句:
  “——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刘彻:???
  】
  【杨木:我对装神弄鬼糊弄人不太擅长,请问,有没有高手在不说人话忽悠人这方面比较有经验,可以远程指导一下?马上要和汉武帝会面了,急等。
  热心网友:你傻的吗?你不是才见过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吗?】
  第29章 辩经
  虽然先前把气氛渲染得极为紧张,但陆宰带着苏莫步入正厅之时,氛围却似乎还好。三人各自不熟,所以原地站定,团团行了一圈的礼,彼此絮絮寒暄——当然,大家各无交集,所以寒暄的内容也非常之寡淡,而且颇为尴尬;聊来聊去,只能聊上一辈大辩经的交情——那就更尴尬了。
  总之,在陆宰提了几句亲爹求学于王荆公门下的经历之后,杨时忽然一转话锋,说他当日也面见过王荆公,还曾亲自见王荆公题写过此正厅中的匾额。
  “荆公题字,处处不离天道。”他以拐杖直指头顶“取正于天”的匾额,声音朗朗:“不过,荆公之于天道的阐述,却恕老朽绝不能苟同——荆公学术精纯,唯取扬氏‘混善恶’之说,真正是昧于大道;又云‘天之所为,任理而无情’;天若无情,岂非近于老氏?荆公又云‘我取正于天’,任理无情,何以取正?无善无恶,溺于邪说,其失性远矣!”
  陆宰:…………
  陆宰猝不及防,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莫在旁瞧得清清楚楚,哪怕所知不多,也晓得事情不对;这老登不讲武德,居然起手就放了个大招!
  这个大招一看就是威力非凡,如今仓促而出,立刻把陆宰憋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言语不得;眼看情况不大对,苏莫立刻践行先前的约定,强行出手,拖延时间:
  “龟山先生长篇大论,到底什么意思,在下竟是一片茫然——到府上来做客而已,不必掉书袋吧?”
  之乎者也,唧唧歪歪说啥呢?
  杨时微微冷哼,大概是自持身份,根本不愿开口;陆宰则暗自松一口气,赶紧打声开口,佯作为苏莫解释,顺便脑中急转,借着这点紧迫的时间,开始迅速思索解法:
  “好教散人知道,龟山先生的意思,是指责王荆公新学中论述的天道无善无恶、无情无思,已经近于老庄的路子……”
  不错,王荆公新学中设定的天道,是没有感情、没有善恶观念、没有偏好取向、纯粹依赖‘理’而运行的客观规律;而旧党当日辩驳,就曾抓住这个特点,大肆攻击——你说天道没有感情善恶,岂非近似于老子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被老子所惑,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儒生?
  ——哼,除你儒籍!
  这一记除籍大法委实非常厉害,可以算是当年旧党群贤集思广益,辛苦开发出的杀招,就是王荆公当面,也要小心应付,何况乎经验远为生疏的陆宰?如今一子将军,纵使左思右想,居然也难找抵御之法!
  不过,陆宰要考虑师门生命,需要规行矩步,小心应对;苏莫可没有这个包袱,他不假思索,朗声开口:
  “荆公说得很对嘛!我更支持荆公了!”
  当面赞扬对手,那就是跳脸挑衅,不容不答了。杨时上下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尊驾何以如此说?”
  废话。只要稍有后世的常识,那当然立刻就能意识到天道论述的优劣——如果‘天道’真是一个无所不包、廊括宇宙万物的伟大规则,那么这样广大的存在,居然还要特意遵守一群生活在银河系猎户臂古德尔带本地星际云太阳系第三行星上的裸猿的道德规则,表现出裸猿认知中的“善”——那只能说它真是有点闲得发慌。
  不过,苏莫并未解释这么多,而只是反问了一句:
  “先生既然反对王荆公的论述,那想必是认为天道纯善啰?”
  杨时扬了扬眉。理论上讲,是他拜访王府陆宰接待,他是客,陆宰是主,应该由他发问、陆宰作答才是。但在这个时候,一个纯粹门外汉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苏莫不是“士大夫”,所以根本不必遵守士大夫的规矩;他如果仅仅以一个纯路人的身份好奇提问,那么作为二程关门弟子,洛学核心传人,杨时当然是不能拒绝回答的。
  “自是如此。”杨时道:“天理仁善,人欲浊恶;天理万古不变,人欲旋起旋灭;三代以上,总依天理而行,所以事事做得妥帖;三代以上,汉祖唐宗,总依人欲而行,所以世事败坏,至于今日。天理行于人事,便为王道;‘王道便便’,岂可不慎!”
  大概是为了照顾苏散人的文化水平,杨龟山说得很浅近、很直白,没有什么引经据典;如此煞费苦心,苏莫当然一听便懂看向陆宰,眼见对方苦笑点头,才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存天理、灭人欲;道德最高,其余皆次,果然不愧是朱熹的祖脉呀!
  不过,此人寥寥数语,确实点透了王氏新学与洛学,乃至程朱理学之间,最大最尖锐的矛盾之一——“天道无善”与“天道纯善”,两者针尖对麦芒,绝无妥协的余地。
  ——哎呀,这么一说,那更不得不支持王荆公了呀!
  当然,对于不明就地的人来讲,这种设定上的矛盾大概是很玄虚、很莫名其妙的;甚至私下里面,估计还会觉得杨时的世界观更对胃口——仁善无恶、博爱广大的天道,多么温暖、多么体贴,想想就让人心中舒畅。但对于稍有了解的人而言,这种“纯善”的天道设定,却有一个极为隐秘、极为危险的暗门——什么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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