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是牵涉宫中的材料。”
  宦官:…………
  被派来的宦官是真有些震惊了!
  在带宋这个究极官僚机器里待得太久了,高层官僚基本都沾染上了形式主义的毛病,做事效率上一向都比较稳重,或者说拖沓。以宦官的见解来看,像收拾盛章这样高层斗争的大事,大家水滴石穿,慢慢较量,前期收集个大半年的资料都是比较正常的;哪里见过有人如此风风火火,一个半月搞定一切的?
  一个半月搞定一切,那肯定是日以继夜、马不停蹄,难怪小王学士的黑眼圈如此之重,怨气如此之深……诶不是,盛章到底和王家又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呢?
  都是争权夺利而已,实在没必要这么卷吧?
  当然,不管怎么来讲,一个半月拿出全套资料,至少可以说明小王学士效率真高、能力真强,水平真的可靠;而且对抗盛章的心意确实坚如磐石,不可动摇(好吧或许太不可动摇了),是个极为稳妥的合作对象。宦官思索片刻,终于开口:
  “既然两位如此有诚心,那咱也不瞒着两位了——弹劾盛执政的关键,不在这一点罪名上。”
  他停了一停,又道:
  “出宫之前,干爹告诉咱,说盛章通过杨球的路子,私底下已经给官家做了保证,只要羡余仓的事情办成,他第一年就能向宫中孝敬一百六十万贯;之后每年必定能孝敬二百二十贯以上……每年新增的这二百二十万贯,就是盛执政最大的底气。”
  没有皇帝会不喜欢给自己捞钱花的大臣,道君皇帝尤甚。只要每年二百二十万贯不动摇,盛章就算犯再多罪孽,又有什么打紧?
  “所以,除非两位能在哪里寻摸出这二百二十万贯,设法填上盛执政的大坑,否则急切之间,是动摇不了他的位置的。”
  显然,宦官有意透露这个机密,就是要两人知道,盛章树大根深,宠幸牢固,等闲的确不可动摇——小王学士能力再强,也没法子立刻变出二百二十万贯出来吧?
  小王学士确实没这个本事,所以他直接看向了文明苏散人。
  苏散人稍一沉吟,出声询问:
  “盛章卖盐的利润,这么快就能拿到手吗?”
  “京中多的是豪商。”宦官简洁道:“只要盐的数目不出差错,有的是人愿意先付定金。”
  “原来如此。”苏莫道:“……带宋的商贸金融还很发达嘛;那么,请中贵人稍等。”
  他起身而去,片刻之后取来了一个小小的木匣。揭开盖子之后,里面是满满一匣的白色颗粒,真正是欺霜赛雪,略无杂质;就连见惯宫中珍物的宦官都不由大为惊异。在散人抬手示意之后,他迟疑接过银勺,小心翼翼舀了几粒放入口中,随即瞪大了眼睛:
  “糖!”
  “不错。”苏莫微笑道:“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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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时空管理局档案·苏莫》:相较于穆祺而言,苏莫似乎更为冷酷、决绝、不择手段;如果说穆祺恻然生悯,终究为张太岳保留了一点帝制倾颓前虚无的幻想;那么苏莫则毫不容情,对待王棣的手段堪称残酷……】
  苏莫:不知我辈究竟是对是错,但此时已经绝不能再回头……前进!不择手段的前进!直到夺取最后的胜利!
  ps:历史上王棣正是守城而死。
  第18章 争斗
  蔗糖?
  这一下就连小王学士都愣住了,直接看向那一盒小小的糖粒——王棣对蔗糖不算陌生;实际上,他先前在雷州的政绩,一半以上都是靠甘蔗撑起来的——组织山人罪民种植甘蔗,种出的甘蔗榨汁后卖给海商,换来的钱才能填平水泽、消灭毒蚊、减少疫病;所以,他对甘蔗的处理过程,那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甘蔗砍下后洗净,靠人力剥皮榨汁;这榨出的汁液唤做“蔗浆”,黑红浓稠大有涩味,是最粗糙的“糖”;蔗浆过滤掉杂质再煮沸,冷却后会渐渐凝结为黑红的糖块,这又唤做“石蜜”,价格比蔗浆更高上数倍;不过,顶层的豪富人家,还是看不上这样黑黢黢不起眼的东西,所以还需要将石蜜过滤煮沸,只取上层清液;再过滤再煮沸,如此反复数次,可以得到较为洁净的“糖霜”,又称“琥珀霜”;而一斤琥珀霜的价格,便几乎可以卖到六贯——是上好食盐的三十倍以上!
  当然,琥珀霜琥珀霜,顾名思义,不管怎么过滤怎么洗刷,精制的糖霜上都依然有那么一丁点天然的黄红色,与琥珀类似——而这样纯洁无瑕、好似霜雪的糖,那真是连志怪小说中都幻想不出的!
  王棣忍不住伸手取了一根竹签,蘸上几粒白糖送入口中——清甜、柔和、纯正无杂质的甜味,绝没有琥珀霜常见的那一点细微干涩,味道比蜂蜜和麦芽糖都还要好得远……
  “这是在下的一点练手之作。”苏莫曼声道:“那么,请中贵人为我估一个价,这些白糖能够卖多少?”
  宦官怔怔愣在了原地。显然,穷极他在宫中奢侈腐化的经验,也实在没有见过这样白的糖粒,那么“估价”之类,更是不必说起——汴京洛阳竟逞豪华,豪门大户都不用蜂蜜用糖霜,越是干净的“琥珀霜”,越能卖出天价;可是,干净成这样的……
  “请问,请问散人。”他反复思索,只能低声道:“这样的‘白糖’,散人手上还能拿出多少?”
  要只有这么一盒孤品,那卖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处?
  苏莫微笑:“这都是从蔗浆里提取出来的。只要中贵人能供应足够的蔗浆、石蜜,我这里的白糖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宦官大觉不可思议:“要多少就有多少?”
  “当然。”
  糖浆煮沸后用活性炭吸附显色杂质而已,这里的技术难点甚至都不是什么糖,而是制备活性炭;现在活性炭技术已经攻克,白糖自然不存在什么麻烦。
  宦官吸了一口凉气,霍然起身,连连搓手;如此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咱去联络商贾!”
  不就是销路吗?盛章有人脉,宫中的大佬更有人脉!寻常的琥珀霜卖六贯钱一斤;这样洁白无瑕的白糖,咱先卖个十贯一斤,总不算过分吧?
  十贯的白糖!这是怎样的利润?这是怎样的市场?和这样的市场比起来,区区一点羡余仓的食盐,又算得了什么?!
  宦官咬牙片刻,心中立刻升起了熊熊的烈火!
  果然不愧是顶尖大佬梁派来的心腹,欲·望加持下精力更增百倍,顷刻间便在心中算清账目,人脉名单一一罗列妥帖,而扫一眼桌上的白糖,却又立刻补了一句:
  “——不过,这样的东西,散人敬献官家没有?”
  一切好东西当然都要先归道君皇帝享用,才轮得到其余。再说了,有道君皇帝的活招牌在,京中的豪门大户也更愿意买单嘛!
  “这还要劳烦中贵人转交。”苏莫道:“当然,既然都拿出白糖了,盛执政的事情……”
  毫无疑问,要想接过白糖,就必须答应苏散人的条件,快、准、稳、狠的解决掉盛章——不过,这就实在有些奇怪了;你说你都有白糖了,那只要打开销路,找好客户,金山银山,还不是滚滚就来;又何必咬牙切齿,非要和盛章为难呢?
  大概是欲·望过于炽热,这样的稀薄疑惑,也只是在心中稍一闪现,随后消失不见。宦官略一沉吟,终于咬牙点头:
  罢了!横竖也不怕盛章咬下老子蛋来!
  苏莫露出了微笑:
  “……那么,在转交盛上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中贵人。”
  ·
  三日之后的下午,听过新乐、看过字画、玩赏过金鱼、数过秀发(又长了上百根!)的道君皇帝百无聊赖,静极思动,终于决定抽点料理一下国政。当日当值的大宦官梁师成谨慎预备,立刻在御苑中铺设桌椅、摆放笔墨奏疏,还额外备上了一份点心,供道君随时享用。
  道君慵懒坐好,例行公事的批了几个“知道了”,等翻到翰林学士王棣所上的一份奏疏时,他才抬了抬眼:
  《上今上皇帝书》
  一般用这种标题的奏疏,必然都是想搞一波大事,这一篇也绝不例外。王棣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第一段就开始猛烈攻击参知政事盛章,攻击的理由,亦非常之劲爆——盛章不孝。
  奏疏揭发,盛章先前任杭州通判时,为了讨好上司,曾经强行夺走其母陪嫁的珍物,用于行贿;气得他母亲在床上打滚,叫人用刀子来划开自己的肚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货色”!恶臭的名声遍布内外,苏杭百姓闻之无不掩鼻。
  所谓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唉带宋也不怎么好提忠),盛章事母不孝,何以事君?这样的人跻身宰辅,岂不是玷污了君上的圣明?故而小王学士诚惶诚恐,披肝胆为陛下言之!
  道君一扫而过,不觉皱了皱眉。
  当然请绝对不要误会,道君并不是对盛章的荒谬举止有什么不满——没错盛执政可能真抢了他亲妈的陪嫁,但道君皇帝又不是盛章的亲妈,为什么要关注这种小事?相反,在盛执政已经再三作保,确认要为道君的小金库大大创收之后,贸然攻击盛章的举止,反而会激来极大的厌恶——现在攻击盛章,那就等价于阻碍道君的小金库,而四海八荒、宇宙之内,没有人可以动道君皇帝的小金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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