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棣下意识道:“仙法?”
  书吏们露出了笑意,他们很喜欢看这些外地来的高官在接触到汴京现实时露出的那种茫然和惊骇的表情——因为交通隔断、信息阻塞的缘故,在外地长久任职的官员们对京中的局势一直是很隔膜的;他们或许知道当今皇帝比较亲近神神鬼鬼的道术,但绝对想不到这种“亲近”会到了什么地步;而只有抵达京城亲自见识之后,才会惊骇的意识到上层诡异的现状——与当今道君皇帝相比,就算前朝的真宗皇帝都算脚踏实地、实事求是的!
  但出于意料,王棣的神色却与众不同;那岂不是茫然,也不是惊骇,而居然近乎于畏惧——被书吏一言点破之后,笼罩在记忆中的轻纱短暂揭开,一些尘封的往事随之翻涌,譬如宴席上那位“苏先生”言笑晏晏,曾经在无意间对道君皇帝的一些暴论锐评;如今看来,这些锐评恐怕……
  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那个尘封在记忆中的声音居然响彻在了耳边:
  “哎呀,我来迟了,竟不曾迎接远客!”
  围聚的几人立刻转头,看到一人束发长袍,缓带宽衣,长袖飘飘的转进了门来;虽然衣着大改,面容却略无变动,正是数十年前金风玉露一相逢的苏莫苏先生。而此人顾盼神飞,目光灼灼,虽然称不上神妃仙子,却也大抵算得上神仙疯子;总能让人一见难忘,印象深刻之至。
  站在王棣身边的书吏打了个寒战,迅速后退一步,叉手行礼:
  “见过文明散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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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归还西夏土地这一招,简直是旧党最愚蠢、最莫名其妙的决策之一。
  当然我倒不是指责他们对外软弱,实际上王安石对辽外交也蛮软弱的(不过对辽割地是神宗自己决策的锅,这一点甩不到王安石头上);但王安石的思路至少是很清楚的。他一直主张,对待宋的两个外敌,应该先料理西夏、再料理北辽,所以在对夏作战的同时绝不能和辽国翻脸,能忍也就忍了——不管你赞不成赞成这个思路,它都至少是个很正常的政治决策;在王安石支持下王韶对西夏连战连捷,也说明这一套却是有用处。
  但旧党割地是为了什么?啊哪怕你说我们要和平不要战争要小民幸福不要大国尊严,几年对西夏作战耗干了宋朝国库,把地还回去大家从此不打仗了休养生息,这也算有个理由;可割地之后西夏不是照样打你吗?你不还是得劳民伤财的苦苦支撑,继续熬这场战争吗?更抽象的是,因为旧党废掉了大量新法,财政收入巨减,于是制造了一个开销暴增、收入暴减的神奇局面,差点把带宋的财政给再次搞爆了……所以你们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第5章 蔡京
  唱《文明大宋人》的文明散人嗯了一声,挥一挥手,几个书吏如蒙大赦,作个揖后赶紧离开;于是偌大值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了面面相觑的两个旧相识。而王棣愣了一愣,老老实实按见长辈的规矩行了一个礼节——虽然看起来年轻,但苏先生毕竟是和祖父论交过的,自认晚辈似乎也并不亏心。
  苏莫回了一个平礼,出声问他:
  “怎么这么早就到了京城?我还以为总得拖到下个月呢。”
  按理来说,在官面上回答这样的话只要颂圣就好,尽情赞颂皇帝陛下伟大恩德,沿途赐予方便让自己能够快速进京——这也是实话;但王棣稍稍一默,却极为生硬的转开了话题。
  “在下有一事不解。”他低声道:“都说在下这个翰林学士的职务,出自先生的举荐。不知,不知先生是如何举荐的呢?”
  是的,虽然无论是宣旨的使者还是京中的熟人,都言之凿凿的告诉他,这一次莫名其妙的飞升是由新晋宠臣“文明散人”一力促成,但在如何促成的细节上,各路消息都是含混其词,知之极少。也不晓得是事情本身就是权谋交锋中的绝密;还是文明散人的手段过于奇特,以至于大家都不好细说——从苏莫先前的表现来看,这两种都有其可能;而两种可能的后果,似乎都有点……难以控制。
  苏莫喔了一声,很自然的作答。
  “很简单。”他道:“翰林院里缺人,我和皇帝说了你的八字很旺他,所以他就把你调上来了。”
  王棣:???!!
  “——就这样?!”
  他的声音忍不住放大了,而面色亦倏然而变——显然,王学士久处边陲不明世事,即使偶尔有所听闻,也不晓得朝廷的政局已经堕落到了何种地步——在他前线看来,皇帝居然让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士左右翰林学士选拔的大局(是的苏先生法力高强神通广大,但终究也是个方士,不是正牌的士大夫呀),已经可以算是匪夷所思、令人忧虑;但现在骤然知道内幕,才知道提拔的细节比他想的更不堪入目了百倍!
  按八字来选人!国家的颜面何在?朝廷的体统何在?士大夫的尊严何在?他在心中翻遍一部《资治通鉴》,同样的操作还是在四百年前的南北朝,庙堂之上禽兽食禄的类人妙妙时光呢!
  ——这还是大宋吗?给我干哪儿了这是?
  眼见小王学士脸色煞白,作为八字选人的始作俑者,苏莫还是好心安慰了一句
  “你还是要习惯……”
  习惯?怎么习惯?习惯什么?
  “……再说了,这份任命来得其实也并不容易,我还是和政事堂那些乌龟王八蛋好好斗争了一番,才拿到的文书。”
  “政事堂里的乌龟王八蛋”,那还能是谁?至于什么“好好斗争”,要是其余人愤愤说出,那大概只是一个过于激进的比喻;但从苏莫口中说出来,那恐怕就……
  王棣嗫嚅嘴唇,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上一句,就看到苏莫皱了皱眉,脸上再明白不过的浮出了一抹厌恶。
  他道:“他们来了。”
  王棣:“谁?”
  话音未落,他听到了外面啪啪的棍棒响动。这是达官贵人们出行的礼制,随行武士以棍击地,趾高气扬的提醒附近的行人注意避让,决计不能冲撞。能在政事堂搞这一套的达官贵人,当然只有那么几个——
  王棣:“喔。”
  ……看来,曾经和苏散人激烈斗争过的乌龟王八旦们,终于也前后脚的赶到这里来了呢。
  ·
  啪啪的响动持续了片刻,大门处涌进来了两个手持青罗伞盖的朱衣官吏,其后是手持红棍的精壮侍卫;然后才是被随从团团护卫的三位贵人,朱紫灿然、贵气逼人,真是要把整个政事堂都照亮了。
  早在入境之前,王棣就托人拿到了京中各位贵人的简历和形貌,滚瓜烂熟牢记于心。如今一眼扫去,立刻就能分辨出来:站在左面的那位风姿俊逸的士人,应该是新晋宠臣、御史中丞王黼;右面那位略有畏缩的干瘪货色,应该是参知政事白时中;中间那位渊停岳峙,神色莫可揣测的老者,则应该是……
  “啊。”太师、太宰、首相、领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事、鲁国公、推忠经邦协谋功臣蔡京蔡元长低声道:“是文明苏散人。”
  一左一右紧跟在后的两个跟班立刻刹住了脚。政事堂里光线较暗,他们又一心只顾追随蔡太师光辉身影,以至于疏忽了门内的埋伏;而今骤然抬头,脸色瞬时就是微变!
  但蔡相公的脸色不变,苏莫的脸色也不变。双方隔空对视,彼此都是气定神闲。
  苏莫轻声道:“见过蔡相公。”
  蔡京道:“散人贵步降临此处,不知是要做什么?”
  “偶然遇见了这位小王学士,触景生情,和他聊一聊王相公的旧事而已。”
  聊什么呢?大概是聊当年王荆公做宰相时谦抑自制、垂范上下的旧事;王介甫当权后以身作则,从宰相开始削减高层官员的待遇,估计从来也没有搞过这种大张旗鼓、猪鼻子插大葱一样的阵仗吧?
  这应该是在阴阳怪气,但蔡相公却略无反应。他的目光只是顺势转到了王棣身上。
  “想必这位就是小王学士。”他柔声道:“王学士是今日面圣么?”
  道君皇帝肆无忌惮,给“仙人”安排的地位非常之高,高到可以和宰相宗亲分庭抗礼,平起平坐;但小王学士却没有这样的底牌。区区一个翰林学士(是的,在政事堂里,翰林也只能算“区区”),在诸位大佬面前真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点头哈腰,老实行礼。
  可是,预备趋前问候的小王学士却迟疑了片刻,下意识看了看苏散人的脸色,见到苏散人浑若无事,才恭敬上前,一一向几位贵人行礼。
  虽然只有这片刻的迟疑,但主从之分,却已经斩然分明了。蔡相公的脸色没有变化,甚至语气愈发和煦,继续温厚的垂询寒温,一一过问王棣水陆兼程、赶赴进京的种种见闻;仿佛真是殷殷关切、用心备至。只是,或是有意或是无意,他话里话外总没有说一个“免礼”或者“请坐”,所以王棣也只能一直叉着手半躬着低头回话,站到腰酸背痛都不敢吭声;连苏莫也只能站在风口上吹凉风,干巴巴的陪着拄拐扶杖、被锦障青罗舒适围绕的相公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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