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薛映月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又空洞得令人心寒。
  “原谅?”
  她轻轻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你做的没错啊。”
  “你是皇帝,你怎么会有错呢?”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迈着虚浮却坚定的步子,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座让她窒息的大殿。
  那抹红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决绝得如同最后的告别。
  裴玄临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那句“你是皇帝,你怎么会有错呢”,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的自负与愚蠢。
  她走了。
  裴玄临又不敢让她一个人独处。
  因为她会自尽。
  薛映月会想方设法地死,吊死,溺死,毒死,捅死自己,只要能让她死的事她都会去做,她现在的情绪消极,如果给她独处的机会,她一定会让他再也见不到她活着的样子。
  裴玄临太害怕了,他真的不能失去她,如果失去他,那他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强烈的恐惧感驱使着裴玄临,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去,隔得老远,又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如同游魂般飘回寝殿。
  ……
  裴玄临在殿外焦灼地徘徊了片刻,他想,他是该给薛映月一点冷静时间的,或许让她一个人安静会儿,她的心情会好一些。
  可最终,他还是无法抑制内心害怕薛映月死掉的恐慌,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没有他预想中的哭泣,没有摔砸东西的宣泄,甚至没有死寂般的沉默。
  映入他眼帘的,是薛映月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
  她仰着头,正对着壶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辛辣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蜿蜒过她白皙的脖颈,浸湿了那圈刺目的纱布,也染湿了她红色的衣襟。
  她喝得又急又猛,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暂时麻痹痛苦,忘却一切的忘川水。
  可偏偏她酒量好的出奇,只好一直酗酒,希望自己赶紧被麻醉,能够忘掉一切。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在薛映月身上,勾勒出她单薄而绝望的轮廓。
  那酗酒的姿态,没有了往日宫宴上的优雅仪态,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自毁般的疯狂。
  裴玄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知道,他亲手将那个骄傲鲜活,敢爱敢恨的薛映月,逼到了用醉酒逃避现实的境地。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将她从这自我放逐的深渊里,拉回来。
  第87章
  紫宸殿内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和薛映月身上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裴玄临看着薛映月如同失去灵魂的偶人般,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那辛辣的液体。
  痛楚与恐慌交织,几乎让他窒息。
  裴玄临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声音因巨大的情绪波动而撕裂颤抖,带着痛心疾首的悔恨。
  “薛映月,别喝了!”
  裴玄临伸出手,去夺薛映月握着的酒壶,动作因急切显得有些粗鲁。
  “明明都是我的错,是我做错了事,为什么你要惩罚你自己呢!”
  薛映月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当裴玄临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握着酒壶的手时,薛映月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她便松了力道,任由裴玄临将那白玉酒壶轻而易举地夺了过去。
  薛映月缓缓抬起头,淡淡地看了裴玄临一眼。
  那双眼眸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薛映月嘴角扯动,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随即又垂下了眼帘。
  她不太想看到裴玄临,她现在的心里很矛盾。
  如果问她还爱不爱裴玄临,她一定会拒绝回答,可是如果不爱他了,干嘛非得要裴玄临死不可呢,费劲给他下毒,不就是为了带他一起上黄泉路吗……
  她也不太明白自己。
  薛映月本身就是一个麻木又矛盾的人,她连自己的情绪都处理不好,又让她处理别人的,无异于把她逼疯。
  裴玄临手中握着那冰凉而湿润的酒壶,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道歉解释,现在似乎都苍白无力。
  重要的是,薛映月根本没兴趣听他讲话。
  沉重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灯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裴玄临彻底吞噬时,薛映月突然叹了口气。
  薛映月没有看裴玄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嘶哑而平静,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带着一种历尽沧桑后的疲惫,率先开了口。
  “裴玄临,你知道吗,从小,我吃了很多苦。”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却字字沉重。
  “没什么人爱我,但我一直都很努力地活着,听我父亲的话,也听我母亲的话,按照他们的意愿去做事,只希望能够讨好他们,又隐藏起自己所有的缺点,害怕被他们数落,包括后来,我隐瞒身世,隐瞒过去,费尽心机,用尽手段……”
  薛映月终于
  侧过头,看向裴玄临,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我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不想再吃苦了,我只是想有人真心实意地爱我,能过上安稳顺遂的日子。”
  回忆起不久前那卑微的自己,薛映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
  “所以前段时间,我放下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卑微地哀求你,盼望着能和你重归于好,回到从前……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诚心,足够顺从,总能换来你的一点怜惜。”
  说到这,薛映月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怨,带着被反复践踏后的痛楚。
  “可你呢……你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拒绝我,推开我,你还和别的女人在我面前卿卿我我,刺激我,你让我觉得我所有的努力和期盼,甚至我的存在都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那段日子我每天都活得很累,很痛苦,生不如死。”
  裴玄临听着,眼睛已经蒙上一层泪水。
  薛映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重新变得决绝。
  “所以我想通了,与其这样一辈子活在痛苦,活在猜忌和等待被抛弃的恐惧里,不如死了算了。”
  薛映月看着裴玄临瞬间惨白的脸,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清醒和对自己命运坎坷的悲凉。
  “裴玄临,就算我们现在握手言和,看似一切都能回到了过去,可总有一天,美好会再次被打破,等的久的,十年,二十年吧,等二十年以后,你再次想起我有过别的男人,我反抗过你,我冲击过你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我不再青春貌美而是年老色衰,裴玄临,那个时候,你难道忍得住不随便寻个由头然后将我处死吗?”
  薛映月死死地盯着裴玄临的眼睛,仿佛要看到裴玄临的灵魂深处去。
  她继续幽幽道。
  “是啊,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我不愿意再提心吊胆地活着,我也不会再像一条狗一样,碍着你的权力和威严,碍着我过去的经历,在所谓爱的囚笼里苟延残喘摇尾乞怜,我宁愿死。”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坚决,泪水却积蓄已久,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薛映月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摇着头,对过去被自己苛待的自己致一场迟来的歉。
  “从前我一次又一次向你道歉,说我不该婚前失贞,不该被其他男人占有,我觉得我过去的经历都是我的罪过,我配不上你,我现在向我自己道歉。”
  “我没有错,我只是想活下去,开心的活下去,我当时也不知道什么是错什么是对,我只是在为了我想要的一切而奋斗……”
  薛映月的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心酸。
  “但现在,我失去的远比我得到的要多,多到我已经我已经没有重新开始的勇气了……”
  薛映月说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哀哀地望着裴玄临,却看到裴玄临眼中也是一片水雾。
  她知道,裴玄临是爱她的,一直都是爱她的。
  但她坚持不住了。
  “让我死吧,裴玄临,求求你,成全我,让我死吧,别再拦着我了,我活的太痛苦了,你体会不到的,我每天都睡不着,要不是靠着安神汤,我早就困死了,我的头发一大把一大把地掉,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差,我死是迟早的事,我只是想尽快一点,趁我现在还剩点人样,你让我死吧,你知道的,我最怕变丑变老,最怕容貌不再,所以你就成全我,让我靠着这种方式,青春永驻吧。”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裴玄临的心凌迟得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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