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谢绍安背着身,阴恻恻地笑出声来,“哦?是么。阿弟来请我,我这作兄长的,还不能拿一拿乔了吗?”
侍卫长撸起袖子,抽出鞭条来,“我看你是皮痒了。”
谢行之拦住他,漫不经心道:“看来你在里面待得很不错,并不急着要出来。”
谢绍安微笑,“我急什么,现在急着要我出去的,是你,被她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不得不拉拢些我这个叛臣余孽来壮大声势了罢?何况——”
他仰头环顾牢房一周,“晏帝年少时都能待得的地方,我有什么待不得的呢。”
谢行之皮笑肉不笑,“若是先帝知道,他费尽心思设计的监牢,最后非但没有困住女儿,反而把他唯一的所谓的嫡孙困住了,又该是什么神情,定是精彩。”
谢绍安垂下眼眸,嗤笑一声,“嫡孙。可笑。我是谁,也不由我自己说了算。”
说他是太后的私生子,他就是见不得光的阴沟里的鼠辈。
说他是先太子遗孤,他就是承载众人之希冀的孤苗,从头到尾,他也没有自己决定过什么。
谢绍安道:“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即刻出去,我可以保证,必不会同你争抢皇位,还会全心全意地助你。”
谢行之挑眉,“你先说。”
答不答应还得看他心情。实在不愿意走着出来,那就打晕了拖出来了事。
谢绍安唇角扬起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道:“放心吧,三殿下,罪臣岂敢信口开河呢。”
他抬起手,挡住了倾泻的日光,微微眯起眼睛,“只是我年纪也不小了,也想成家立业了。”
徐慎感觉这不算为难:“这好办,回头我们替你回禀陛下,为你在宗室贵女中选一位年貌相当的女子,择吉日完婚就是了。”
谢绍安勾起唇角,“不必替我择选,我已有心上人了。这人,三殿下也熟识的。”
他唇瓣一张一翕,“望三殿下替我回禀陛下,我欲求娶大殿下,谢元嘉——”
徐慎一怔,还道他是玩笑,“你们同姓同源,如何能够结为夫妇?”
谢行之瞳孔骤缩,他袖中的手紧攥成拳,忽然笑了起来。
谢绍安也笑,得逞的笑。
谢行之未等话音落地,已一拳砸在谢绍安的脸上。谢绍安半边脸都麻了,感受不到痛楚。
第107章 春归去(七)
徐慎大惊,眼看谢行之还要再打,拦住他,低喝道:“你这是在干嘛?”
谢行之喘息声重,对着谢绍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来:“你休想。”
谢绍安挨了重重一拳,伏在榻上,几乎直不起身子,他却低低地笑出了声,“我要娶元嘉,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徐慎亦察觉谢行之的反常,但在外人面前,他选择维护谢行之:“大殿下与三殿下斗得再狠,也是亲姐弟t。你这般折辱大殿下,是君子所不能忍。”
“哦?我想求娶她,怎么是折辱呢?”谢绍安好似真的不解。
徐慎冷肃着脸,“你们同姓同源,本就不可能,你却还坚持要求娶,不是折辱是什么?”
“错了。”谢绍安否道:“陛下是我的姑母,元嘉是我的表妹,照俗礼,我们是能成婚的。”
他紧盯着谢行之不放,“只不过是晏帝登基,叫人忽视了这一点罢了。”
谢行之蓦地一笑,眼底却冰凉,“说得对。不过,你似乎忘了考虑谢元嘉的意愿。”
他俯身,盯着谢绍安,“你道我那位长姐是任你揉圆搓扁的么?”
谢绍安微笑道:“当然不是。元嘉的性子是宁折不弯的。我若是强逼,她怎么也不会妥协的。”
“可谁说我要强逼了。”谢绍安咳了两声,泪光盈睫,柔弱如柳,仿佛风一吹就倒了。
他轻声细语地道:“我如今命不久矣,不过是想求大殿下一个庇佑,让我生有可依罢了。元嘉正直,先前不得已骗了我。现在未必不会答应我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
谢行之语塞。
他知道谢绍安此言非虚。
她正直心善,与谢绍安虚与委蛇的那几月里,不可能一丝真情也无。不得已利用了谢绍安,对他的那几分愧疚,未必不会被他所利用。
谢行之顿时意识到,元嘉真的有可能会答应!
甚至于,母皇也未必不会答应。
谢绍安到底身份敏感,怎么安置他都不合适,可若是元嘉这个未来的天子纳了他,来日让他们的孩子继承皇位——
那无论是朝臣还是宗室,都再也没有理由反对元嘉继位了。
谢绍安唇角的笑意似有若无,在谢行之看来真是刺眼无比,“三殿下只管按我的话,去回禀陛下与大殿下就是。她们肯不肯,是她们的事。”
徐慎口吻客气疏离:“我和三殿下自会回禀。但这是大事,想来不是一时半会会有结果的。所以——”
谢绍安闻弦歌而知雅意,微微笑着应道:“姨祖母那里,我自会安抚。”
谢行之脚步飞快地走出禁苑,他在想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把谢绍安给弄死。
徐慎在后面追赶不及,“阿行——”
他已经感到十分的怪异,这次不能不问个清楚,“阿行,你老实告诉我,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
谢行之意识到,自己也许在谢绍安要求娶谢元嘉这事上反应太大了。
他找补道,“我方才失态了,可我一想到,母皇真有可能答应,那谢元嘉就再无掣肘了——”
“停。”
这个理由太苍白,徐慎可并没有那么好糊弄。
风雪里,他肃然问道:“老三,你老实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装了什么不该装的人。”
谢行之面上不动声色,但头脑飞速运转,“兄长何以这么问。”
徐慎道:“老三,你不用再瞒着我。”
他眼光似怜悯似敬佩,拍了拍谢行之的肩膀,“情之一字,倒也并非人力所能左右。”
谢行之犹疑不定,徐慎难道也和小四一样,能理解他吗?
他长叹一口气,试探地问道:“兄长当真能理解我么?”
“爱上这样一个人,你确实也不容易。还要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与他人亲近——”
谢行之说不出的动容,“不想兄长素来看着冷淡不近人情,在情爱上倒并不迂腐。”
徐慎的语气笃定,“你喜欢谢绍安是吧。”
“啊?谁?”谢行之一时没反应过来,冷气忽然进了喉管,他疯狂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徐慎忙给他顺气,“你这是怎么了?戳中你的心事了?”
谢行之想笑,只能拼命憋着,背对着徐慎,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好容易停下来,摆摆手,“没——没什么,我就是,就是太惊讶了。没想到,你,你猜得这么准。”
徐慎理所当然答道:“再怎么说,我如今也娶妻了,这些事还是能瞧出来几分的。”
他叹气:“你说你这么多年也不成个家,也没听说你心悦过谁。酒后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兄长还能猜不到吗?”
谢行之只能点头,“是是。兄长能猜得这么准,少不了嫂嫂的提点吧。”
徐慎道,“是。你嫂嫂在这方面,的确是敏锐。我原是怎么也想不通的。她昨夜提醒我了,你是自扬州回来不对劲的,谁都劝不动你,定阳太夫人一为谢绍安讨身份,你就又——”
徐慎叹口气,“方才听到谢绍安要求娶元嘉,你很难受吧。心上人爱上自己的姐姐——”
谢行之唇角险些压不住,“是。”
他就知道,少不了孔雪音的猪脑子。
谢行之诚挚地道:“你和嫂嫂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她如今有五个月的身孕了罢?”
提及妻儿,徐慎眼中盛满柔和的光,“是。她爱娇,月份大了也不安分,还是常闹着要出来看金银首饰。给孩子选个长命锁,金的玉的看了几十款也没定下来。”
谢行之道:“那也是应该的。等侄儿出世了,我这当叔叔的,必定奉上厚礼。如此,先不叨扰兄长了,我尚有事在身——”
于是两人垂手作别。
徐慎到府,孔雪音正倚在榻上做针线活,见到徐慎回来,眼前一亮,朝他伸出手去,娇媚道:“你可算回来了,我都要无聊死了。”
徐慎握住妻子柔软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哈气:“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就是了,你何必亲自做,大冬天的,伤了眼睛,又这么冷。”
孔雪音撅起嘴道:“我等你嘛。快告诉我,今日又有什么新鲜事。”
徐慎抚摸着孔雪音的肚子,温声道:“你现在已经有了身孕,外面的事情要少过问。”
孔雪音瘪了瘪嘴:“可元嘉从扬州回来这么久了,我都没见过她。每日除了从你这里,我也没旁的地方得知她的消息了。”
徐慎亲了亲她的额头,漫不经心地道:“大殿下如今正忙着,身边又有一群人护着守着,不会有事的。你呢,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待在府里养胎,给我生个活泼聪明的儿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