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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月亮升起来了,他听得几声对月的狼嚎。
  谢行之心想自己手中没有利刃,遇见狼恐怕不妙,寻到个洞穴,钻了进去。
  洞穴极窄,他却敏锐地感觉到,有风从里面传出来,狼嚎声在此时近了。
  谢行之并不想明早化为一堆粪便,便低头,俯身往里钻,匍匐着往前爬,想再往里一些。
  手上沾了些湿漉漉的青苔,这石洞天长地久地被水沁润,石壁光滑,他越往里,越觉风大,终于,头不再抵着洞顶,谢行之站了起来,跟着风的方向,用力地,挪开了一块巨石。t
  巨石之后,豁然开朗。
  月夜之下,风吹过镜般平静的湖面,掀起粼粼波光。
  湖前搭有茅草屋舍。谢行之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可有人么?今夜路过,想借宿一晚——”
  门“吱呀”一声开了,房舍内空无一人。
  床帐上积灰甚厚,陈腐的气息扑鼻而来,显然是许久无人居住。
  谢行之撑开窗,想叫屋内透透气,但他眼神忽然定住——
  后院的菜地荒芜许久,偏角一座小小的坟茔。
  墓碑上的字,他很熟悉,是父亲亲笔:吾女元嘉之墓。
  第94章 凛冬(八)
  墓前虽杂草丛生,但却有一块明显的空地,淌着香烛红泪,摆着贡品糕点,歪斜的李子树上,枝叶挂着几张纸钱,显然有人会定期前来祭拜。
  阿爹每年亲自来小青峰接二姊,他有时随行,走前,阿爹总会神秘地消失那么几个时辰。
  谢行之从前不解,如今都明白了过来。
  阿爹是在这四下无人之处,祭奠死去的爱女。
  碑上刻有年月,谢行之拂开积灰,一字一字地读下去。
  乾元六年春,吾女元嘉,未及周年,丧于贼寇之手,痛如斫心。纵诛尽仇雠,言笑不再。为人夫而不能慰妻欢,为人父而不能护子生,吾罪深矣。
  初欲自尽,以殉此痛。然妻方图靖乱,以平四海;吾不能佐其左右,是又一负也,故苟活至今。妻抱弃婴,以代元嘉,吾知其苦心而不违。然女名不可湮,遂立石记之。
  经百年,有人见斯石,知吾女元嘉,曾生于世。吾为吾女所能尽者,止于是矣。
  乾元六年春天,我的女儿元嘉,还不到一岁,就死于叛乱,我心里痛如刀绞。就算杀尽仇人,也换不回女儿的笑容。
  身为丈夫,却不能让妻子欢心;身为父亲,却不能护住女儿的性命,我的罪孽实在深重。
  起初我想一死了之,以平复心痛。但妻子正要平定叛乱,让四海安定,如果我先行离去,不能在她身侧辅佐,那就又是一重辜负,于是苟且偷生到如今。
  后来,妻子抱来一个弃婴,代替了元嘉,我明白她的苦心,也没有阻止。
  只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不该就此被遗忘,于是我立下这块石碑,记下她的名字。
  希望百年之后,如果有人发现这块碑,能知道——我女元嘉,曾经来过这世上。这是我作为父亲,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字字啼血,谢行之不自觉摒住了呼吸,他仿佛能听见一个哀痛至极的父亲在他耳畔发出的悲鸣。
  从小到大,阿爹在他们面前一直都是沉默内敛的,甚少直白地表达关心。
  谢行之一直以为他是生性淡漠,直至读到此碑。
  这些年,阿爹看着谢元嘉在他眼前一天天地长大,完完全全地替代了自己长女的位置,他该是何等复杂的心情。
  难怪,难怪他待她总与旁的姊妹不同。
  原来他真正的长姐早已死在二十二年前的那场叛乱里。
  而阿爹从未遗忘过那场惨痛的失去。
  谢行之呆呆地站在墓前,一时间百感交集,万般心绪涌上心头来,一时哭,一时笑。
  原野四下寂静,偶有几声虫鸣鸟叫,月亮升起来了,他缓缓地跪了下来,头抵在冰冷的碑上,凹刻不平的字压得他眉心生疼。
  他完全地缩在了墓碑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越过阴阳,去拥抱那素未谋面的亲人。
  他久久地说不出话来,只无意识地摩挲着碑上的那个名字。
  他有些想象不出长姐的模样。
  也想象不出她的性情。该是活泼飞扬,还是沉稳安静,抑或是骄傲独断。
  谢行之坐在坟地里,竟也半点不觉害怕,头抵在墓碑上,感到一阵茫然与荒谬,恍惚间像是过了数十年的光阴。
  “喂——”
  有人叫他。
  谢行之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抬起头,却见一个小女孩儿翘着腿,坐在墓碑上,歪着头正好奇地打量他,“谢行之,你生得果然很像舅舅啊。”
  她鸦青长发瀑布般的披散下来,盖在墓碑上,素衣白裙,月光照亮她瓷白的脸,一派天真无邪。
  谢行之感到她眉眼间有几分熟悉,一时怔住,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他蹙眉问道:“你是谁?”
  谁知这小女孩儿却是立刻翻脸,一巴掌拍在他额心,叉腰骂道:“没大没小,怎么跟姐姐说话呢!”
  “姐姐……”谢行之茫然地,不确定地道,“你是长姐?”
  小女孩儿得意地扬头,“当然。不是你好奇我长什么样子吗?好好看清楚,回去告诉我们爹娘。”
  谢行之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小女孩不满,伸手捏住他脸颊,搓来揉去:“听到了吗听到了吗!还有,让娘记得来看看我。我知道她忙,两年来看我一次就可以啦。”
  谢行之迟疑道:“你不怪他们吗?不怪,她吗?”
  “怪谁?”她疑惑,继而明白,“哦——
  “你是说元嘉吧。”小女孩笑起来,像黎明前荷蕊上的露珠,纯净美丽,释然如仙子,“她在替我爱你们,我为什么要怪她。当年的事,也不是她的错。”
  谢行之不知为何,怆然流下热泪,他看着姐姐,泣不成声。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如婴儿一样,原始地本能地大哭。
  柔软的小手抚过他的发顶,她说:“阿行,你很爱她吧。”
  并非疑问句。
  谢行之泪眼朦胧地抬起眼看她,“是。”
  他为此感到内疚,“因为她不是我的亲姐姐,我窃喜了。我是不是坏孩子。”
  她歪着头,“可你如果当真狼心狗肺,就不会因此而感到羞愧了。”
  最后,她轻轻一声叹息:“顺应你的心吧,阿行,人活着,本来就是要往前看的。”
  谢行之倏忽惊醒,头重重地磕在墓碑上,他吃痛地皱起眉头。
  天光乍破云层,映在谢行之脸上,他不太适应地闭上了眼。
  墓碑上依然覆满尘灰,哪有什么小女孩儿。
  谢行之自嘲般地笑起,“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但他竟然能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小女孩儿的模样。瓷白的脸,小巧的嘴,谢家人一脉相承的丹凤眼,很是火爆的脾气。
  梦中挨了那一下,额头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所有的一切都太真实了。
  大千世界,无尽玄妙,他一时也不敢确定,是否真的就只是一场梦。
  谢行之抚上墓碑上的名字,低声道:“长姐,真的是你入梦来了吗?是的话,能不能向我吹阵风呢?”
  风平浪静。
  谢行之驻足等了许久,一直到日头升高,四下依然寂静,连树叶也不曾晃动过。
  他摇摇头,心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抬脚要走,头顶的李子树上忽然栽下一个燕子窝来,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他头顶。
  谢行之吃痛,暗道奇怪,又没有风,怎么无缘无故砸个燕子窝下来。
  福至心灵般,他忽然明白了,他望定那块碑,低眉笑了笑。
  谢家的人,天生有反骨啊。
  谢行之沿着原路返回,他从洞穴里钻出来,已是日上中天。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半晌没回过神,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爬回了人间。
  他忍不住回望一眼。
  其实站在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出内里别有洞天了。
  按照阿爹的妥帖程度,若非此次机缘巧合,想必他也找不到此地。
  以防万一,谢行之俯身将洞口的痕迹抹平,又将四周新落的泥土拍实。碎石、落叶、枯枝被他细细掩上,层层叠叠,不露一丝痕迹。
  末了他退后几步,阳光从树隙洒下,照在那处掩埋的土地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行之一瘸一拐地沿着溪流往外走,顺着坡走到开阔地带,立刻就有人发现了他。
  “在这呢!在这呢——”
  几个道友上前来搀住他,团团将他围住,察看他身体是否有恙。
  徐慎一夜未睡,此刻双眸血红,一听得消息立刻赶了来,见到谢行之尚且全须全尾,登时松了口大气。
  他面色惨白,双眸炯炯怒火,瞪着谢行之,“命也是能随便赌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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