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杀神一般的男人站在门外,身长八尺,威风凛凛。他脚步沉稳地走进,抬手拔了银枪,提在手上。
细喜又受一遭重创,呕出几大口鲜血,不堪重负,跪倒在地,死前眼珠子还瞪着天上,“太后娘娘,救,救我……”
崔太后嫌恶地看了他的尸体一眼,此刻她已从这柄萧家祖传的长枪中认出来人,她蹙眉道:“萧策,你这是要造反不成?你爹这些年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萧家的君臣之义呢?”
萧策将长枪藏在身后,虽俯身t朝崔太后行礼,言语间却并不客气,“臣只知道,有叛乱贼臣挟持大殿下,父亲说过,对乱臣,当用雷霆手段。如此方为真正的忠义。”
他目光转向谢元嘉,倏然温柔,“殿下没事吧。”
“没事。祖母不能拿我怎样。”谢元嘉实则有些遗憾,萧策来得太快了,有些事情她还没问到。
萧策道:“太后娘娘,大势已去了。外面的人,我已经清扫干净。您是救不了谢绍安了。您若现在起安分些,还能坐着马车回京。否则的话,臣只能用囚车押送了——”
谢元嘉戏谑道:“你错了,万一祖母烈性,还有可能,躺在灵柩中,回京。”
崔太后险些被他们气背过去,她捏着手中的卷轴,“好好,谢元嘉,你可想明白了,你的身世,你究竟要不要知道——”
她话未说完,萧策眼神一凛,手刀迅速落在崔太后身上,将她劈晕了过去。
第92章 凛冬(六)
“咚”——
冰层上被砸开一个小洞。四分五裂的冰块掉进黑幽幽的窟窿里,水花四溅,游鱼被搅得四散开来。
树下立刻响起了叫喊,“臭小子,有你这么打水的吗?老子的鱼都要被你吓跑了。”
谢行之瞥了清虚散人一眼,只当没听到,宣泄一般,再次重重地把桶扔了出去,“我不把冰凿开,怎么打水。”
清虚散人欲骂又止,“死小子,你还要在我这里赖多久?你一个皇子,不去争权夺势,成天待在道观里,真要出家了吗?”
谢行之破罐破摔,“出家有什么不好,六亲断绝,六根清净,你肯度我,我明日就随你打坐修行。再不理俗尘诸事。”
清虚散人连连摆手,苦笑,“我可收不了你这天潢贵胄的三皇子。我敢度你出家,你爹娘不得把我的观都掀了。”
谢行之低声道:“有什么不好吗?”
木桶吃满了水,谢行之手上青筋暴起,袖子挽起,露出劲瘦白净的胳膊来,他往后仰,一下一下,将桶拖到冰层上来。
他额上身上都出了汗,这样重的活儿他每日都干,累,辛苦,心却平静了很多,在这湖光山色中,他终于能坦然地面对一切。
坦然面对自己本不该滋生的欲望,坦然面对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他与她分开了这么些日子,没有说话,没有往来,好像又回到了他在庭州的那三年,她再次变成了不会说话不会动的,只藏在他心里角落的小小影子。
只是一角影子,他就不必去想,她究竟是谁,她和他是什么关系。想念变得不再罪恶,他和她,也只是神明面前最最普通的男人和女人。
冬日难得的晴天,照得人暖和和的,谢平安也忍不住从屋里出来,问了小道童两人的方向,也就跟着慢慢地找来了。
“你们姐弟俩这是赖上我了是吧——”
清虚已经瞧见了谢平安,不满地嚷道:“你身子不好,在这里赖着,我不好赶人也就罢了,你弟弟这又是怎么回事啊。住上就不走了。”
谢行之不作理会,此刻冰面已被他凿出一个大孔,水也打满了,他开始用网捕鱼。
在寒冷的河水里游了一整个冬天的鱼肥美至极,被捉起来,在竹篓子里活蹦乱跳,尾巴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来。
此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日光倾落在冰面上,折射出五彩的璀璨的光来,谢行之蹲在湖面中央,用冰锥一下一下地凿着冰面,他近乎执拗地要那个洞口变得圆润完美。
谢平安知道,他一定是遇上什么事了,心里有了过不去的坎儿。
作为亲人,此刻能做的不是要逼问出究竟,只需要让他知道,他并非孤身一人就好。
谢平安蹲在他身旁,看了看篓子里的鱼,高兴道:“这鱼好,等会儿再摘些山椒,中午我们可以吃山椒鱼。阿行在就是好。”
她笑得眉眼弯弯,清虚不满起来:“什么叫他在就是好,别说的像老子平时亏待了你一样。”
谢平安挑眉,朝他看了过去,“你是没有亏待我,但我想要的,你不也舍不得给我。”
清虚被她一句话噎得讷讷,心虚地低下头去,极小声的一句:“可老子是出家人……”
谢平安见他低头,眼底划过一霎时的失望,但很快平复下来,接过谢行之的鱼篓,“走罢,我们回去。”
谢行之挑上水,点点头,姐弟俩沿着山路向下,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里。
清虚费了好大劲才不转头去看,他又躺倒在树底下,嘴里叼了根草,将腿翘起来,望着天边卷起的云,似嘲笑似叹息的一声:“她还那么年轻,早晚会明白,自己就是一时兴起的。”
谢平安体力不支,脚步不快,谢行之就放慢了脚步,等着她慢慢走。扁担将他的肩膀上压出两道红痕,他依然面不改色,不远不近地走在谢平安附近。
谢平安瞧出来他在故意等自己,无奈笑道:“你挑着水呢,这么慢慢等我,岂不要把自己累坏了。”
谢行之只道:“是担子太重,我走得慢些。”
谢平安莞尔,“只要你和小四愿意,天底下就没有讨好不了的人。如果惹怒谁了,大概率都是故意的。”
谢行之浅淡地笑了,几乎要化在林间的雾气中,“是二姊把我们想得太好了。”
姐弟俩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不一时就看到了掩映在密林间的道观,白墙黛瓦,静谧安然。
小道童迎上来,接过谢行之身上的担子,“那位客人又来了,您还是不见吗——”
谢行之面上并无波澜,转身要走,“不见。你请他回去吧。”
“等等——”平安却是拦住了他,“阿行,姐姐知道,你定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你不愿说,我也不强求。你要出家也可以。但你的尘缘,总该你自己去了了吧。”
“二殿下说的是。殿下即便要出家,也该明明白白告知于我吧。”
徐慎不知何时到了山门前,沉默地望着谢行之,眼中隐隐是藏不住的愤怒,“这些日子,不管是我,还是宋瓒,抑或旁人,都收不到殿下的只言片语。我一月三趟,得了空就往山上跑,殿下连见我一面也不肯吗?”
谢平安看了两人一眼,善解人意地将小道童带走,“走罢,将鱼给厨房,中午就做来吃。”
“扬州我们虽然失了先机,但不代表往后就没机会了。殿下只要回京好生经营,此番劣势总能推平——”
“兄长。”谢行之打断了他,拿脖颈间披着的汗巾擦了擦汗水,额前细碎的头发披散下来。
他朝徐慎笑了笑,“兄长,我现在和一个寻常的砍柴郎也没有分别。前朝的那些大事,我是真的不关心了。”
山上清净,只剩他们两人,徐慎素来沉稳,此刻的怒气却是藏都藏不住,“你在庭州的雄心壮志呢?是你说,你想要皇位,我们这些人才跟着你,费尽心思地替你网罗势力,筹谋,布局。你现在中途说要放弃,为什么?总该给我一个理由吧?”
谢行之道:“大势已去了。我知此间最对不住的就是兄长。但你娶了孔雪音,大殿下念旧情,兄长亦是治世之才。来日,你依然有大展抱负的机会——”
“谢行之!”徐慎真的生气了,他气得喘息不匀,“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为了官途才选择扶持你的吗?”
谢行之沉默片刻,他道:“兄长待我情深意重,我自然明白。昔年我被母皇发配去庭州,兄长义无反顾地陪伴左右,一路开解教导之情,行之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徐慎痛心疾首,“你是我选定的主君,我愿奉你为主,在你麾下,看你开辟盛世。史书上多少能臣为不能扶持明君而扼腕叹息。我自问有才,也深感幸运,年纪轻轻有了实现理想的机缘。可你——”
他心痛不已,“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让你在局势尚未明朗之际就要放弃。”
面对徐慎的质问,谢行之只能沉默。
夺嫡局势的确尚未明晰,他还没有输得彻底,但在别的事上,他已彻彻底底地输了。
但这样的话,却是他没有办法对徐慎说的。
扬州。
萧策亲自领兵,崔太后带来的这群人,自是不堪一击,动乱很快就被平息。
谢元嘉原想待崔太后醒来后,就去问她,她要知道那封卷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萧策却是左拦右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