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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谢乐之好像也没有准备让她回答:“我以为,长大后的生活也会和小时候一样美好。小时候陪在我身边的人,也会陪着我一辈子。”
  她半醉了,眼睛里晃着泪光,“可是怎么越长大,身边的人越少。二姊跟着清虚老头上山休养去了。老三跟我的话也少了,他现在要上朝了,成日里忙着我看不懂的大事。王砚也是,半个月才见一回,回回我们都闹得不愉快。”
  一向风流潇洒的谢乐之也会有烦恼么?
  谢元嘉有些怀疑,她问道:“今日怎么惹出你这许多感慨?”
  谢乐之耸耸肩,“没甚么。和王砚吵架了。”
  谢元嘉奇道:“他不是一向对你百依百顺么?你们还有吵架的时候?因着什么?”
  谢乐之倚着树,姿态慵懒从容,“他问我,孔姐姐的嫁衣那么好看,我想不想穿上。我说,前些日子老国公身上那件寿衣也不错,他要不要也穿上。然后我们俩就吵架了。”
  谢元嘉笑出声来,继而困惑,“你难道,不喜欢他么?”
  “喜欢啊。不然我怎么会这么心烦呢。”
  “喜欢,为何他同你提成婚的事儿,你会感到厌烦?”
  “我不知道。”谢乐之又饮下一口酒,“也许是因为,他现在让我感觉,嫁给他以后的日子,就再也不会变了。”
  谢乐之有些迷茫,“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没有成为自己,怎么就要先成为他的夫人了。”
  她转过头来,冲谢元嘉举了举手里的酒坛,“长姐不正是因为痛心孔姐姐,这才躲开喜宴,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么?”
  谢元嘉下意识否认,自嘲道:“我有何好痛心的呢。雪音本无野心,只想顺遂平安一生。徐慎是她精挑细选的,能嫁给他,往后自得一品诰命,不比自己在朝中辛苦来得强么。”
  谢乐之哂笑,她眨眨眼,十分俏皮,“将余生的数十年押在旁人身上。这赌局太大,我可不敢。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谁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呢?若是徐慎忽然重病暴毙身亡,岂不白白辜负了孔姐姐一番打算。”
  谢元嘉笑出声来,郁结于心的愁绪散了不少,却又不免去拧谢乐之的耳朵,“你也忒刻薄了些,这是人家的新婚之夜。”
  谢乐之吐吐舌头,“长姐,这话我也就只同你说。旁人我可是提也不提的。你可不能跟老三说,他跟那老帮菜关系可好了。”
  谢元嘉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这你放心。不会的。”
  他如今连她坠车都能袖手旁观,他们哪还能说这样亲密的话。
  谢乐之听出她话语间的惆怅,她虽不知长姐与老三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但她一向心思透亮,意识到两人已不似从前般亲近,也就识趣地闭了嘴。
  姐妹俩一时无话,夕阳之下,各想各的心事。
  “两位殿下,要拜堂了,快去观礼吧。”徐夫人身边的老嬷嬷笑着来请。
  谢元嘉慢悠悠挪到前厅,忽然瞧见魏管家身旁站了个熟悉的身影。
  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她蹙起眉头。
  那人瞧见了她,礼貌地颔首:“大殿下,好久不见了。”
  盛夏将至,但他身子虚弱,故而身上依旧拥着狐裘,苍白的脸,下巴尖尖,像只雪山里跑出的灵狐。
  谢元嘉不想,谢绍安竟敢就这么跑出来。
  第67章 陌路(五)
  谢元嘉面上不动声色,“你怎么会在这?”
  谢绍安微微一笑,看了眼堂中正在拜堂的一对新人,轻声道:“世子爷成婚,我代太后娘娘来送礼的。大殿下近来一切可好么?”
  谢元嘉颔首微笑,脚步轻移,避开了人群,去了徐府后院。
  她对徐府并不陌生,顺着曲折花径,错身进了假山后面。
  谢绍安不一时果然跟了上来。
  此刻前厅正在拜堂,热闹喧嚣,没有人会注意到后院的动静,四下无人,正适合密谈。
  谢元嘉面色凝重,低声斥道:“你有什么要紧事么,为何会突然下山来?你明知母皇不喜你出现在人前,你忘了三年前你险些丢了一条命么?”
  谢绍安被她斥责,却半点不恼,愈发笑盈盈,“有你一句关心,就算是丢了命,又能如何呢。”
  谢元嘉不吃他这套,蹙眉道:“你来究竟是做何?还不说,我立刻叫人将你送走了。”
  “好了,元嘉。”他手轻抚上谢元嘉脸颊,轻声道:“我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当真是想你了。你也体谅体谅哥哥。别一见面就责备我。好么?”
  谢元嘉口吻也缓和了些,“是我不好。可我更不想你的行踪被母皇知道了挨罚啊。我这些日子是忙些,等我忙完,自会去行宫看你的。你这样贸然出来,实在太危险了。”
  谢绍安道:“除了想见你,我也的确该来看你。怪哥哥识人不明,给你选了个不当的。你该没有因着陈若海的事儿,生哥哥的气罢?”
  谢元嘉念头一转,忽而明白,他大概是为着陈若海之死才来的。
  她本以为他困在山上,消息不灵通,即便知道了,也该过些日子再发作,她到时再慢慢解释,不想他趁着徐慎大婚,就这么扮作太后内侍来了。
  谢元嘉自是善解人意,“当然不会。陈若海这小人藏得太深,你常年在山上,又怎会知道他的真面目呢。连我,也险些被骗过去了呢。”
  “是了。若不是行之,我就要铸下大错了。说到行之——”谢绍安口吻平静,问的话却带着极致的恶意,“他是晏帝膝下唯一的男丁,他死了,对你我的大业有益无害。元嘉,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非要救他呢?”
  事过以后,她就已经想到,谢绍安定会起疑,但当时,她心急之下,没有旁的选择。
  谢元嘉镇定反问:“你这是何意,在疑心我么?”
  谢绍安瞳仁漆黑,“元嘉,我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谢元嘉冷笑,“你问我要解释?”
  “谢行之将此事闹大,逼得晏帝不得不处置他以显公正,但他终究是晏帝的孩子,你当晏帝心里愿意处置他么?还有徐观澜。谢行之若是当真死了,岂不将他们两人一道得罪了?
  “就算要让谢行之死,那也不该是这时候,不该和我扯上干系。”
  她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若非陈若海色欲熏心,给谢行之下药,让他存心报复,来搅了我的婚礼,我此刻早已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了。”
  谢绍安一怔,他显然不知那场婚礼还有这样的内情。
  谢元嘉眼睫上忽然挂了晶莹的泪滴,哑声道:“我尚且不曾疑心你,将陈若海派在我身边是何目的,你却要来怀疑我。”
  她垂着泪,“这是你第二回怀疑我了。你若当真不肯信我,不如我们现在就向晏帝坦白了去。我宁愿死,也不想叫你怀疑。”
  治一个疯子最好的法子是什么,比他更疯。
  谢绍安从后紧紧抱住她,他声音低沉:“元嘉。对不起。我久居行宫,身边也无人陪伴,我知道该如何玩弄权术,驾驭下属,却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才是恰当的。你容我慢慢学,好么?”
  她象征性地挣扎几下后,亦回身深深地拥住他,“可你总这样,会伤了我的心。”
  夕阳最后的余烬也消散殆尽,天地间是黯淡的蓝,天边一弯月牙升起,朦胧的几颗星子缀在云边,假山旁花木繁盛,流水潺潺,早生的蝉开始了今夏的聒噪。
  不知是否因着盛夏将至,谢绍安感觉自己常年如冰原般封冻的心,忽而化开。
  他低头看她,见她眼尾泛红,泪光莹然,眼神一黯。他如果想吻她,算是一个好哥哥吗?
  最终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哥哥发誓,再也不疑你了。好吗?”
  她当然不信。多疑的人,总是很难改变本性的。
  但这不妨碍她漾开笑靥,“好。”
  谢绍安珍而重之地抚过她的脸颊,“你放心。哥哥这回做错了,必定好生弥补你。”
  谢元嘉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只在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
  后院廊下一阵脚步声传来,伴着丫鬟低声说笑:“新娘子拜完堂,该送入洞房了——去看看灯笼点齐了没。”
  谢元嘉轻轻推开他,“该出去了。”
  谢绍安点头,“为避嫌,我先回t去,你随后入席就是。”
  谢元嘉算着时辰,已经过了一刻钟后,方从假山后出来。
  谁知月洞门前,却有另一道身影在等她。
  他今日穿了身绛紫色衣裳,袍身上斜斜绣着一整条五爪银龙,龙盘踞在肩头,矜贵张扬,却并不喧宾夺主。
  谢元嘉脚步一顿,暗道不妙。
  谢绍安被开宝几个捉了,押着候在一旁。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回转过身来,手中拿着把扇子,姿态风流,“我替兄长看着这府上,不经意还真捉了个闯入内帷的贼,长姐方才也在里面,没被他伤着吧?还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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