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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只是有些冒险,甚至可能让母皇迁怒自己。
  但谢绍安的伤势——
  她心知,只要再过一刻钟,哪怕母皇有心饶过,谢绍安都再难捡回性命。
  她终究横下心来,将玉麒麟捧在手中,高举过头顶:“母皇,这是今日谢绍安赠与我的。儿臣不明来历,交由母皇处置。”
  再见这枚玉麒麟,谢朝晏只觉恍若隔世。
  这是兄长及冠那年,父皇赐下的。他一直带在身上,视作爱物。后来身死魂销,这枚玉麒麟也不见了踪迹。
  她如何派人找寻,也都是徒劳,竟是落到了谢绍安手里。
  是否天意要她饶过那个孽种呢。
  “罢了。”谢朝晏也累了,对崔太后道:“朕不会杀他了。”
  她走入雨幕中,徐观澜撑起伞,不远不近地落在她身后一步。
  她经过谢绍安身旁,瞥见他脊背血肉模糊,一般人打成这样半条命都去了,何况他一向体弱多病。
  晏帝声音飘渺,“能不能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她走了,朱雀卫亦一并退了,明政殿殿前空旷起来。
  崔太后忙指挥细喜:“快,快将郎君抬进殿里。去请太医!”
  谢绍安被抬进了偏殿,谢元嘉心中生出不忍,但她很快收心,叮嘱谢平安,“今夜之事就不要告诉两个小的了。”
  谢平安点头,“长姐放心。”
  风雨夜后总是晴朗的天儿,甚至一连晴了十来日。
  京中喜事大事不少。
  皇长女得授巡鸾使,内可监察百官,外可巡视各州府,与新科状元赵恒的婚事也昭告朝野上下。九月初一,设定亲宴于庆王府。
  定亲宴前日尚有一小宴,是为庆贺谢元嘉得官之喜。
  乔愿绣着帕子,忽觉丝线不够了,出门来取,经过后院时发觉车马还在,一时奇了。照理说,赵恒早该走了,怎么这时辰了还未动身。
  她本不欲多管闲事,谁知却正好撞见那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柴房门前,披头散发,衣裳也未换。
  两人对视一眼。
  乔愿叹一口气,“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赵恒低低地答道:“觉得自己像是小倌,每日打扮好了等着应召。”
  旁人以他的名义敛财,究竟是谁,又得了什么处置,他一概不知,也并不能问。
  还有那日三殿下所说,婚后驸马就不能再为官一事,他依然未从她嘴里得到任何消息。
  的确,她依然是她,但赵恒发现,除了夫妻,他们更是君臣。
  他很是抗拒去庆王府,在那里,他是十足十的外人。
  乔愿答非所问:“你若要发疯,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好早些离去,免得被牵连。”
  庆王府的女使也到了,恭敬地上前请赵恒:“郎君,走罢。”
  赵恒从地上起身,“知道了。”
  马车上,自有手巧的内侍替他束发梳洗。
  赵恒下了车,意外地见到了谢元嘉,她冲他笑笑:“怎么这时才来?”
  他颇有些受宠若惊,“殿下怎地亲自来接我。”
  她来牵他的手,莞尔笑着,说话一如既往地甜蜜:“我知道,这些日子我忙些,有点冷落你了,等成婚之后就好了。”
  成婚之后。
  赵恒打了个冷颤。
  他忽然拽住她的手腕,“来之,我们,就到这吧。我就不进去了。”
  “你说什么?”谢元嘉一时没听清。
  “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终于将这话说了出来,心头大石落地,应该是松快的,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第38章 蚀月(一)
  谢元嘉不动声色,只敛了笑意,桃花眼冷冷地盯住赵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可知,此举会激怒母皇。天子一怒,流血漂橹。”
  赵恒垂首:“陛下是明君,不会为儿女情事无故迁怒。若有罪罚,赵恒一力承担就是。”
  “宁肯死也要拒婚么?”谢元嘉险些气笑,“当初是谁说,心爱之人既是公主,也就只好高攀公主的。”
  “臣高估了自己。穷困惯了,实是消受不起天家富贵。还望殿下恕罪。臣寒窗十年才得功名,尚有未竟之志。”
  “你若拒婚,还有何前途可言。”谢元嘉静静道:“为官不外乎为权为势,我都能给你。你又何必走此昏招?”
  赵恒沉默良久,终是苦笑,“我不为权势,只想做些实事罢了。高攀殿下一回,是以为您也以诚心待我,可求一个两全。但眼下看来,我别无选择,首尾不可兼顾。”
  话已出口,赵恒轻松了起来,忍住泪意,再望向谢元嘉,甚至能挤出笑来,“殿下大可随意找我一个错处,将我贬黜出京。若要出气,只管寻最穷苦的地界。让我不得升迁,只做末流小官。
  “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垂首行礼,身躬位卑,却不堕姿态,谢元嘉恍惚又再见到了状元游街那日的他。
  她不免也起了几分敬佩。事已至此,何必强求。
  “如此也好。琼州酷热无比,牙县少个县令,三年都未有人赴任,你去罢。”
  “多谢殿下成全。”赵恒再垂首道谢。
  谢元嘉竟也有心思同他玩笑:“但愿有朝一日,赵大人不会后悔。我身边儿可是不缺人的,往后你若再想回来,可就难咯。”
  两人相视一笑,也就是最后一面了。
  当夜筵席上,谢元嘉喝了不少酒。
  她是喜欢赵恒的,但要说有多么难过,尚不至于,只是不知何故,心里不痛快。
  为着什么不痛快她却不晓得。
  但赵恒的神情不住地浮现眼前。他权势富贵都抛了,是什么值得这样死生不顾地奔赴?
  她好似从未有过这等感觉。
  若往常问她想做什t么,她会回答,想成为如母皇一样的明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但今夜她却生了疑问。
  谢行之见赵恒未曾来,席间阿姊闷闷地喝了不少酒,心中有几分窃喜,知道这桩婚事算是彻底掰了。
  他也高兴起来,殷勤地跟在阿姊身旁端茶递水。
  席散后,阿姊已经醉了,予白要扶她回房,谢行之已抢先一步将人稳稳接住,“我送阿姊回房就是。”
  他生就一张好面孔,笑起来惑人心神,“予白姐姐也累了大半日了,好好回房歇着罢。”
  予白想他们姐弟素来亲近,殿下心里也正是不痛快的时候,若有三殿下陪着,倒也是好事。
  她笑着叮嘱了几句,便放任谢行之去了。
  谢行之如同怀揣宝物,小心翼翼地将阿姊抱回了房。
  房中暗着,没有点灯,他试探着脚下,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生怕不小心摔了阿姊。
  谢元嘉嘴里正喃喃念着,“麻烦了,这下去哪里捉个好看的呢——”
  谢行之哄道:“我啊。阿姊身边哪还有比我更好看的。”
  谢元嘉扭动着身子,要下地,他回护不及,两人忽然一起绊倒在地,谢行之眼疾手快地将手掌垫在了阿姊脑后。
  四目相对。
  月亮静悄悄地升起来了,牛乳似的光流淌在两人身上。
  谢行之呼吸一滞。
  他好久不曾这样好好地看过阿姊了。
  谢元嘉忽然捧住了他的脸,仔细地看,手指慢慢从眉骨划下,抚过他的颧骨,再到下颌,每一处都生得恰如其分。
  她咯咯地笑着,“我们行之,长得真好看啊。再长大些,肯定,会更好看——”
  “是你的。”他闷闷的,趁她酒醉,玩笑一样地说出口,“不要找别人了。”
  “你是弟弟啊。不可以。”
  她的回答,轻得像是喟叹。
  他在心里默念,若不是弟弟呢,岂不就可以了。
  谢元嘉酒意上头,轻轻闭上了眼,呼吸均匀起来。他的目光大胆地爱抚她,抚过她饱满的额头,眉心勾着凤凰花花钿。
  素日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此刻安静地闭着,总算不会招蜂引蝶了。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红润的唇瓣上。
  大半年前那个昏暗的午后。他吻过。
  在之后无数次的梦里,他也吻过。
  鬼使神差地,谢行之再一次俯身,轻轻地吻了上去。
  心如擂鼓,窃贼一般提心吊胆,却又抗拒不得这甜美诱引,沉沦得愈深。
  他眼角一滴泪缓缓落下,谢元嘉迷迷糊糊感觉脸上酥麻,似有蚁行,她睁眼,不想见到阿弟正闭眼忘情地吻着自己。
  这一吓,喝再多酒都醒过来了。
  谢行之对她一向乖顺,唯独在她同旁人亲近时偏执疯狂,她不是没想过那个可能,但也只是猜测。
  直到今夜。
  她想,也许只是阿弟年纪小,一时糊涂,没能分得清对姐姐的依恋,并非男女之情。
  她应该装作不知。
  她不能戳破了,让他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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