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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乔如初恭敬地答道:“一个蟊贼,非要闯进来,被朱雀卫拿下了。”
  “什么胆大包天的蟊贼敢擅闯后山,惊扰母皇圣驾,押去刑罚司交由郑尚书处置就是,还留着作甚?”女子声音不大,却是十足十的上位者姿态。
  赵恒此刻忽然爆发出一股犟劲,挣脱开朱雀卫的束缚,倔强地抬起头来,望向那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女子。
  她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却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顿住了。
  他看着她神色从漠然到惊诧,再有了一瞬间的慌乱,她低声喝道:“停下——”
  他眼中的悲恸太刺眼,谢元嘉别开脸去。
  她今夜已经累了,平安落水,她又是担忧又是愧疚。父君的眼神就像一根刺似的扎在她心底,喉咙间堵着,难受得紧。
  她眼下已没有心思谈情说爱,赵恒出现在了他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朱雀卫不明所以,松开对赵恒的挟制,他陡然瘫软在地,但仍不肯跪伏,手臂强撑起身子。
  “来之——”他笑出声来,感觉满口腥甜,“你是来之吗?”
  谢元嘉欲要扶他,被他大力挣脱开来,谢行之抢上前一步,紧紧扶住了姐姐的手。
  赵恒再问,“你是来之吗!”
  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纵然昨夜下了雨,天儿依然闷热潮湿,出来这么一会儿,细汗打湿衫子,丝帛紧紧贴着后背,密不透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阵阵的烦躁涌上心头,谢元嘉并不回答他,只道:“予白,去请太医。”
  她又转头对乔如初道:“这位是翰林院赵修撰,今日许是有什么误会。”
  “还真是修撰?”乔如初挑起眉毛,不悦地看向赵恒,“既是朝廷命官,又为何在此鬼鬼祟祟?方才问你,怎地不答话?”
  “乔大人,不要生气嘛。”谢乐之笑嘻嘻地上前,拉拉乔如初的手,“我近来得了一把上好的弓,你来帮我试试准头如何?”
  乔如初自不是傻子,此刻已经瞧出大殿下与这位赵修撰有些不对,男子的眼神爱恨交织,想是大殿下在外惹的什么风流债。
  陛下不会因这等小事责问殿下,那她又何必管这桩闲事。
  乔如初一时有了计较,顺坡下驴地随谢乐之走了,“也好。让臣瞧瞧,四殿下最近的骑射可有懈怠。”
  朱雀卫走了,赵恒扶着池边枯树勉力站起,太医上前替他诊治,而后回禀道:“殿下,赵大人所受的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谢元嘉点点头,上前一步,指尖蘸取金疮药膏,欲给他上药,赵恒却是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触碰,“多谢殿下,微臣不敢。”
  谢元嘉手指顿在空中,见他不愿,也就收回手,轻声道:“你寒窗多年才得今日功名,眼瞧着前途大好。你再是赌气,也不该冲动伤了自己。”
  她是在说他今日不管不顾硬闯清潭之事。
  赵恒抿唇,“臣的未婚妻走失了,臣是来寻她的。”
  “哦?”她云淡风轻地问,“那你寻到了吗,可要我帮你?”
  她没有慌乱心虚,也不曾向他解释,面对他的不敢置信,就这样静静地回望。
  赵恒心中郁愤难言,怒极反笑,“我的未婚妻,是大殿下身侧女官,她姓崔,叫来之,殿下可见过她么?”
  谢行之冷眼瞧着,唇角忽然隐秘地勾起了笑。
  赵恒到底与阿姊相处时日尚短,他不知,阿姊从小被宠着捧着惯了,一向吃软不吃硬。他此刻若是扮可怜装柔弱,阿姊指不定就软下身段来哄他了。
  但他要这样犟着质问阿姊么——
  不出所料,阿姊冷冰冰地答道:“见过。不过她大约不姓崔,姓谢。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又希望我怎么t回答呢?”
  赵恒听得她此般作答,先前种种揣测尽成了真,心碎得厉害,嘴上却要赌气道:“那么,请大殿下归还我交由崔娘子的定礼,我与她的婚事,就此作罢了。”
  谢元嘉已然疲惫不堪,她从袖中取出那支状元笔,予白接过,递至赵恒手中。
  “事已至此,我也没甚么好说的。你既要作罢,那依你就是。”言毕,谢元嘉转身离去。
  什么叫肝肠寸断,赵恒今日算是领会了。
  谢行之递了个眼神给一旁的内侍,内侍上前扶他,“赵大人,请回罢。”
  赵恒怔怔地挥开内侍的手,自己跌撞着走了。
  他甚是为自己可悲,他对她怨不起来,唯一的不甘,只是恨她对自己全无一分真心。
  ***
  谢元嘉自以为已经很累了,回到寝殿定然能倒头就睡,谁知诸多事情堆在心头,乱糟糟的一团。翻来覆去,灵台还是一片清明。
  她坐起身来,挑开帐帘,忽觉月色甚好,索性不睡了,披上衣裳起身。
  庭中一片静寂,她推门而出,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谢行之坐在她门前石阶上,从身旁食盒里捧出盏桂花冰酪来:“阿姊最是怕热,今夜酷暑难消,我就备了冰品,想着阿姊若醒了,吃了也好安歇。”
  谢元嘉沉默,女使扫洒用心,又起了冰置于缸内,早已入夜,房中凉爽不输宫里。他这么说,是知道她要强。
  谢元嘉挨着他在庭前石阶上坐下,尝了口桂花冰酪,甜汤冰凉凉地滑入喉咙,消解了她的心热。
  她笑道:“嗯,很甜。你是不是多加了两勺蜜浆?”
  “嗯。”谢行之应道,眼中盛满温柔的光,“阿姊嗜甜,我是知道的。”
  她忽然低下头,自嘲地笑道:“可你,小四,平安,你们都不爱吃太甜的。为什么只有我嗜甜呢?阿行,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是阿爹的女儿?”
  谢行之沉默半晌。
  先前或多或少传出过此类揣测,谢行之从不放在心上,但今日他已亲眼所见,无法违心地安慰她。
  他想了半晌,才慢吞吞地道:“虽然,你可能不是阿爹的孩子。但你总是阿娘的孩子嘛。”
  谢元嘉给了他一下,“你!我还以为你会安慰我,说是我多想了呢!”
  谢行之颇有些委屈,“我就是在安慰你啊。”
  谢元嘉又好气又好笑,但他这句话确实让她从深渊底挣脱了出来。
  “罢了。”她站起身来,心上松快了很多,“我能做阿娘的女儿,已是三生有幸,人总归不能什么好都占了。长辈们既然不告诉我,那必有因由。阿爹既不肯亲近我,我也不强求。人生在世,问心无愧就好。
  “至少,你是我阿弟。平安与小四,都是我的妹妹。”
  她笑着揉了揉谢行之的头发。
  他抬头望见她笑靥,不知何故,心头酸涩如新橙。
  一句话在他嘴边倒了又倒,他还是说出了口:“谢元嘉,就算你不是我姐姐,我也会爱你的。”
  “浑说!就算我们不是一个爹,那也是一个娘。板上钉钉的亲姐弟,你还想翻出天去。”
  谢行之不想阿姊同他翻脸,他偃旗息鼓,“阿姊,我错了。”
  谢元嘉松了口气,她并不想深究,“你也回去睡吧。我能睡着了。”
  “好。”
  他看着她合上了房门,抬脚离开,却并未向着自己的禅房而去。
  阿姊那双与谢家人不同的桃花眼,始终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记得,大伯对阿姊的身世起疑,是因阿娘怀阿姊时,阿爹在外征战,并不在她身旁。
  彼时正值内外交困之际,那么阿娘会将自己交由谁照顾呢——
  月色下,谢行之悄然从马厩牵了马,连夜奔向吟雪峰。
  山路崎岖难走,但黎明时分,他终是看到了密林深处的几间屋舍。
  小道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三殿下,好早。您这时过来作甚么?”
  谢行之面不改色,“父君吩咐我来,将二姊的几份药方抄回太医院,烦请小师傅行个方便。”
  小道士不疑有他,“散人习惯将脉案与药方放在长喜堂,您去抄就是。”
  清虚散人常年居于吟雪峰清修,每年只有六月初三才应阿娘之邀,下山为二姊看诊,他记得,每次清虚散人都习惯书两份脉案,一份于太医院存档,一份自己收好。
  太医院在宫中,以双亲做事之谨慎妥帖,想来不会留下把柄。
  那么只能在——
  谢行之推开长喜堂的房门,药草混合着尘灰的气息扑面而来,风将纸张吹得满地都是,墨迹新旧交杂,当中一张长桌,摞着高高低低的医书,医书压着几本分册记录的脉案。
  他循着年月找过去——
  乾元七年,帝有孕。
  乾元八年,帝诞女婴,谢氏平安。
  每一年都有详细记录,他甚至翻到了他与小四出生那年的脉案。
  乾元十年,帝再孕,腹有双生。
  但他翻遍整间屋子,独独没有阿姊出生那年的脉案。
  第23章 情关(三)
  难道阿姊甚至不是阿娘的孩子么。如果谢元嘉真不是他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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