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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谢行之紧紧盯着她,脚步随她挪动。
  他瞧见她身着女官衣饰,脚步轻快地从庆福楼后脚门出去了。
  那里等着一个身着蔚蓝色衣裳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瞧见她,霎时脸上漾开笑意,迎了上来,两人不知说些什么,阿姊笑得开怀,轻轻吻在了他的侧脸上——
  第14章 状元郎(二)
  赵恒不得不承认,他近来有些鬼迷心窍了。他怎会和这个小娘子纠缠如此之久呢。
  那晚将她从云章河中救起,她挽住他脖颈,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赌赢了。”
  赵恒不知她与谁做赌,又赌了什么,他莫名搅入这场赌局,颇生恼怒,面无表情地松开手,让她重新跌回水中。
  “娘子既有力愚弄我,想来也能自己游回岸上,告辞——”
  “喂——”谢元嘉猝不及防被他扔回云章河里,“咕噜咕噜”呛了两口水,又急又恼,“你,赵恒,你——”
  她从没遭受过这样的慢待,这状元莫不是跳下来时脑子也进水了。
  赵恒权当没听见她在身后叫他,径直往前走着,忽又像是想起什么,顿住脚步。
  谢元嘉还当他是心生愧疚了停下来等她,唇角勾起得意的笑容,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正要开口,他忽地回过头来道:“两百文。”
  “啊?”谢元嘉一怔。
  他重复一遍,“两百文。我这身衣裳,为救你毁了,你当赔给我。”
  谢元嘉被气笑了,与孔雪音的赌约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随手将腕上玉镯抹下来抛在他手里,“拿去——你四季的衣裳应当都够了。”
  她说罢就要走,今日她本是来寻欢的,本以为勾住这个未经情事的状元郎很容易,谁知反被他敲了竹杠。
  她头发衣裳全湿透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河滩上,此刻已全无情致,只剩下满肚子的火没地儿发。
  “等等——”
  “难道还不够吗?”谢元嘉没好气地答道,手腕却被人捉住了,赵恒极严肃极认真,“这玉镯贵重,我不能收,娘子只需给我两百文就好——”
  谢元嘉不解,耐心已然耗尽,“我上哪去给你寻两百文,让你拿着就拿着,多了的就送你了。”
  赵恒却出乎意料地执着,“我并非刻意要为难娘子,但我进京赴考三年,家母所做中衣只剩两件,陛下尚未授官,我还未食朝廷俸禄。细棉两百文一匹,我需买布重裁一身换洗。”
  谢元嘉神色莫名,疑心赵恒骗她,“盛世之下,难道还有人做不起两身衣裳吗?”
  赵恒早已习惯这般言语,倒也不觉被冒犯,摇摇头t,无奈道:“天下之大,世道不全为你眼中所见。”
  谢元嘉默然思索片刻后,诚心道歉:“是我冒犯了。”
  赵恒微笑,将那枚玉镯放回她掌心,他十分有礼,没有触碰到她分毫。但玉镯触手生温,她重新戴回腕上,莫名感到肌肤灼热。
  谢元嘉抚着玉镯,避开他眼神,并不看他,不自然道:“那么,明日酉时以后,你到庆福楼旁的胭脂铺子等一等我,两百个大钱,我必不会少你。”
  赵恒点头,却忽又叫住她:“敢问娘子芳名。”
  谢元嘉想了想,笑道:“我姓崔,是大殿下身旁的女官——”
  赵恒知道大殿下最得陛下疼宠,身侧女官出类拔萃也是情理之中,如此,他点了点头,“那么,崔娘子,明日见。”
  ***
  赵恒不想,这一见,就消磨近两个月的辰光——
  先是她说手中没有细碎银子,要他陪她去用些面汤果子,他左右无事也就应了。谁知用完两碗馄饨,她拍出老大一锭纹银来,小摊贩哪里找得开。
  他只得无奈再次替她付账。
  两人在街头巷尾游逛,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试试,蜜饯果脯,酒酿糖粥,杂耍面人,她只顾着拿,他只得在后头跟着,替她付账给摊贩。
  赵恒一面解囊一面想着,俸禄下来之前,怕是只能饮凉水了。
  好在这位崔娘子最终意识到了自己是来还钱的,她还是颇有些愧疚的,“我一时玩得开怀,忘记你了。”
  于是她硬买下一匹细绢赠予他。
  细绢虽不名贵,也要两千文往上,他自是不能白白占了姑娘家的便宜。
  于是一来二往,两人竟是常常见面。
  见得多了,一些话自然而然地就开了口。
  那时陛下已授他正六品翰林修撰官职,人情往来,同僚亲友,他往常不能对人言的,竟全都能自然地讲给她听。
  “翰林清贵,俸禄并不丰厚,月前尚未发下银钱,如今眼看衣裳发旧,靴底磨平,却还得撑着体面,赴席送礼一应不少。”
  也许她在大殿下身侧见得多了,处理这等事来得心应手,往往轻松地指点于他:“这也不难。你座师陈文津,如今为礼部尚书,素称海内文宗,门下弟子亦多。
  “你就备些花茶果饼,择日登门拜谒,他便是心知你家贫,也必会暗中照拂一二。你字好,有他牵线,替人写些词句的,润笔费当不会少。”
  说来也怪。他前一日对她说过些什么,翌日竟如求了神佛一般灵验。
  他银钱紧缺,住得离宫城颇远,往往后半夜就要起身,他不过同她提了一句,翌日,家门前就出现一匹凉州马。
  他惊奇万分,以为是邻居落下的,去敲人家的门,欲要归还,谁知邻家却道:“有人一早送了来的,指名道姓是要给赵修撰的。我们巷中应当就您一位修撰罢。”
  赵恒稀里糊涂地收下。
  谁知麻烦却是接踵而来。
  他骑着这马出门,总有人侧目而视,同僚揶揄他,“中了状元就是不一样,骑的都是凉州快马。”
  更有不明就里者暗中传言,说他与贵人走得近,怕是早就攀了什么关系。
  赵恒骑也不是,不骑也不是。那马性子倔得很,拉去市集寄卖还踢了人,闹得市坊司来人问话,他赔了半个月月俸才算了事。
  本欲图个轻便,却无端惹来许多耳目,赵恒一连数日都觉烦闷得很。
  找他写字作画的人也一日日多了起来,赵恒不堪其扰,却又哪个都不好推辞,只得连夜赶工,一连几日都未睡好。
  赵恒寻思着这是哪路神仙,这么邪门,同谢元嘉一讲:“看来我休沐日去大相国寺拜拜菩萨——”
  谁知她却得意道:“拜什么菩萨,你该拜我才是——”
  赵恒恍然,无奈又好笑,“原来都是你所为?”
  谢元嘉笑着,“是呀。那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凉州马,一日千里呢。”
  这些日子下来,赵恒着实是疲惫不堪,疑惑不解。
  他终是问出了口:“我是不是何处得罪了你?”
  谢元嘉满心欢喜等着他表明心意,忽然听得这么一句,她亦是怔了,“为何这么说?”
  赵恒神情古怪:“你是大殿下身侧女官,俸禄应当不薄才是,那两百文于你而言不算负担罢,难道我还做了旁的事,让你记仇了?”
  谢元嘉不解,“是你说,你俸禄微薄,家又离宫城远嘛——”
  她方知自己近来皆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唱曲给了聋子听。
  赵恒亦回过味儿来,浅浅笑道:“是多挣了一些银两,可惜都让马吃了,我是没吃着。”
  那凉州马要吃精细饲料,他这些日子的润笔费大半赔了进去。
  谢元嘉笑出声来,赵恒见她笑,竟也觉得这些日子的折磨不算白费了。
  她笑够了,忽然叹气:“哎——看来我这俩月皆是白费劲,人家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嘛。”
  她眸中水光盈盈,望着赵恒,他心中一震,忽觉心如擂鼓,情丝不知何时疯长,将他和她都裹成了茧。
  他耳根子红透,能言善辩的状元郎竟是哑了声音,“你——”
  谢元嘉忽然踮起脚,在他左侧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赵恒木讷讷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都红透了。
  谢元嘉狡黠地朝他笑道:“这下,你该知道我的意思了罢?”
  他低下头,轻咳一声:“知道。”
  “就一句知道啊?”她不满道。
  “崔娘子,冒犯了——”她尚未反应过来,他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抵在墙角,低头,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甚至不容抗拒地握住了她的腰身,不许她逃。
  第15章 状元郎(三)
  他难得如此强势,她忍不住笑,要退后,赵恒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谢元嘉愈发笑得开心,几乎站不住。
  他气喘吁吁地松开她,脸红透了,头埋在她肩膀,热气透过薄薄的绫罗传过来,谢元嘉感觉心“扑通扑通”地动。
  他低声恼道:“笑什么——”
  她手捧住他脸颊,“笑你啊。轻薄姑娘之前还要道一声得罪。我若是不允,你难道就不亲了吗?”
  话未说完,唇再次被恼羞成怒的人封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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