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个阿姨在投行还是银行工作,总是穿着平整合身的西装,烫着一头光亮如绸缎的大波浪卷发,她说她是爸爸的好朋友,不忙的时候会来学校接她放学,带她逛街、吃饭、去外文书店买很贵的原版小说和漫画,花时记得有一年生日,她送了她一只超级大的限量版泰迪熊。
  礼物很可爱,但是那天花时很不高兴,往年生日都是父女两个人一起吃饭,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所谓的朋友会出现在这里,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也许只是没来由的任性,整个晚上花时拉着脸不肯说话。
  气氛很快变得非常尴尬,没待一会儿阿姨就主动告辞了。回家路上司机不小心说漏了嘴,说那可不是普通朋友,那大概是她未来的后妈。于是过了几天,三个人再次坐下来吃了顿饭,阿姨握着她的手热泪盈眶:“我们还跟之前一样相处好吗?你可以不把我当成妈妈,我愿意跟小时做朋友,小时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开心、不开心的事也可以告诉我,那天我还跟朋友说呢,我们小时是天生的公主命,只管每天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就好了,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结果大家都知道,她没有做成她的后妈,几个月后这个阿姨彻底消失在了花时的视野里,她再也没有见过她。大人不会跟小孩交代感情生活的具体细节,所以花时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作为女儿,她的性格实在太差、太别扭了?爸爸知道后挺惊讶地眨了眨眼:“你很喜欢她吗?”
  那倒也不是。
  花见信于是思索了一会儿:“她太精了,嘴上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拿着你的钱哄你开心?稳赚不赔的生意。”
  “那你真的不喜欢她了吗?”
  花见信佯怒,一边咬牙切齿地嘟囔一边伸手捏她的脸:“没良心的小臭丫头,你把你爸爸想成什么人了?你跟她之间我肯定选你啊。”
  当时的花时太小也太迟钝,过了很久才想明白爸爸真正介意的点在哪里——他女儿可以不做展翅高飞的鹰隼,可以一辈子被父母护在羽翼之下,反正家底够厚,只要不沾毒不沾赌,十辈子也吃不完,但这得是她自己的想法和意愿才行。
  因为那个阿姨的存在,现在的花时完全能够读懂李嘉言的言外之意,她轻轻动了动嘴巴,选择把问题原样抛回去:“那我们换一下,你被关在家里,不需要操心别的,每天只需要吃喝玩乐,你愿意吗?”
  李总微微瞪圆眼睛,仿佛她刚刚吐出了一句多么惊世骇俗的名言。
  花时伸手拉开车门,心想更惊世骇俗的在后面:“还有,什么叫你买给我?这本来就是我的钱。”
  这股诡异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度假结束,两个人在机场分道扬镳:花时回家休息,李嘉言去公司处理堆积的日常事务——那些琐事未必真的紧急到这个地步,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搁,他就是突然有点拿不准该怎么面对她。
  她开始像她爸爸了,这就是所谓的基因吗?一贯愚蠢又任性的公主某天觉醒了血脉,逐渐显露出已故父母的英雄特质——易地而处,让他卸下所有职务,每天呆在家里休息调养,第一个冲进李嘉言脑海的词居然是“恐惧”。往上爬、别停下似乎是深埋在所有东亚人脑海的可怕魔咒,他早就赚够了十辈子的钱,再也不用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上下学、不用趴在客厅的饭桌上边吸二手烟边写作业,然而他还是觉得无所事事……或者说不工作十分、极其的令人恐惧。
  回到熟悉的办公室,见到熟悉的风景和人后李嘉言很快冷静下来——换个角度想,她不满足于现状未必不是件好事,老话说“无欲则刚”,有欲望的人才有弱点,才能与之利益交换,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协商解决的。要是花时频频动作的唯一原因就是恨他,不想让他好过,事情反而难办。
  想通了这一点,李总浑身一轻,时差和舟车劳顿造成的疲惫感瞬间减缓不少。刘秘书见他心情好,先简单汇报了一下4s店员案的最新进展:收到法院传票后对方改口想私了,律师那边还在等您的答复,您看咱们是接受和解还是?
  “我不想以后用车之前都要先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看有没有陌生人的私人物品。让苏律师尽快解决这件事吧。”
  “好的。”刘书亚转身给他倒了杯咖啡,“陈喆那边,法务部已经在跟进了,您看这几天有没有空,要不要跟劳动局的段局长约个午餐?”
  李嘉言喝了口咖啡,顺便瞥他一眼:“他们不是正严查聚餐吗?这关口吃什么饭?”顿了顿,“我记得他儿子明年要高考了?送两箱好牛奶过去吧,正是用脑子的时候。”
  “明白。”
  话是这么说,其实李嘉言没太把陈喆放在心上,这个人一向雷声大雨点小,以为全天下都吃咋咋唬唬、倚老卖老那一套,他不过是出生的时机凑巧,赶上了时代风口,本质上草包一个,掀不起什么浪来。
  “还有就是员工培训,预定下周一开始,为期两周,这是具体的培训安排,您看有没有什么要调整的?”
  集团早就开始推行无纸化办公,李嘉言戴上眼镜接过平板,草草扫了一遍文件内容后正准备签字,忽然灵光一闪:“……这个先放一放,明天再走流程审批。”
  刘书亚不明所以,但他的座右铭就是绝对不跟老板对着干,闻言连连点头:“好的,您辛苦了。”想了想,又拍了一句马屁,“时间不早了,不如今天早点下班?我帮您联络司机。”
  “嗯。”
  第19章
  周一清早,金包铁照常七点起床,赶七点二十四的地铁,八点四十八分准时踏进公司大门。等电梯的间隙发现顶头上司五分钟前发了条微信过来:【今天培训加个人,别忘了交代订下午茶的同事,她芒果过敏,不要点有芒果的奶茶或蛋糕。】
  金主管没忍住歪着嘴啧了一声,心想还芒果过敏,这是哪家公主下凡体验生活来了?尽管心里不爽,被人流推进电梯前老金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回了一句:【收到。】
  外加一个西装小人表情包。
  上周发过两次邮件,要求大家在培训的第一天统一穿着正装,所以今天人资部黑压压一片。金包铁摘下背包,借泡茶和扶眼镜的机会有意无意往郑总办公室瞄了几眼,防窥玻璃的质量实在太好,他只能隐约看到一道浅米色的人影和一双钻扣低跟的裸色尖头皮鞋。
  关系户就是不一样啊,金主管酸里酸气地灌了一大口热茶,然后把背包里半温的两个大包子拿出来,三口两口迅速吃掉。
  办公室里,花时正喝着咖啡神游天外。她也是到了这里才发现不论男女,大家都穿着深色的西服套装——性骚扰丑闻之后李嘉言就禁止女员工在正式场合穿铅笔裙或西装裙了,大家一视同仁,都穿裤子,免得被人抓住话柄兴风作浪。
  她灵魂出窍般看着郑丹,郑丹也一边交代相关事宜一边仔细打量她:人倒是长得挺漂亮的,眉眼锋利又精致,很像她妈妈,就是性格怎么这么沉默木讷?这样的人要是没有背景,不出一礼拜就得被总部的这群人精生吞活剥。讲着讲着郑总开始心烦气躁,天杀的,李嘉言到底什么意思啊?她还以为他会把公主软禁到死呢,怎么一声不吭就把人丢到人资部来了?这么大一颗烫手山芋,叫她想装死都没法装,最近她可没惹他,那条傻逼男毒蛇又他妈想干嘛啊?
  好不容易例行公事进行到尾声,郑丹亲自起身:“一会儿会议室见。”
  花时点头,仿佛终于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儿、这是在干什么,化着淡妆的脸上慢慢凝出一个称得上亲切动人的微笑,一瞬间郑丹从她身上窥到了一丝李嘉言的影子,眼皮登时抽跳了好几下。
  “谢谢,”她说,“你是汤阿姨家的姐姐对不对?不好意思哦,很久没见了,我有点认不出来。”
  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郑丹清清嗓子,正准备提醒她现在是工作场合,公主已经推门离去:“那么郑总再见。”
  培训被安排在本楼层最大的两间会议室,中间的门可以打开,作为一整个会议厅使用。进场前花时悄悄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直到现在她依然怀疑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阴谋,她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高旷不停地发私信鼓励她:【来都来了,哥,咱拿出点儿勇气来!总不能一辈子当人家的金丝雀吧??】
  话糙理不糙。是啊,来都来了,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再回去,不论李嘉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他还敢杀了她吗?再坏也坏不过现在了——早在上周六中午,卧室里突然出现一份装订整齐的《新员工及hr部门培训计划书》她就知道李嘉言多半是故意的,一个从来不在卧室办公的、细节控到近乎变态的强迫症患者怎么可能“不小心”把重要文件落在家里?他把它留下就是希望她看到。
  花时忍了一天没接茬,当天晚上李嘉言一反常态,居然主动挑起了话题:“你也没有注意到?怎么不打个电话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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