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话筒传到下一个同学手中,这个女孩子比上一个活泼外向得多,还没开口人先笑成了一朵花:“李总你结婚了吗?”
  会场登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李嘉言也笑,一边笑一边举起左手推了推眼镜,好露出无名指上的婚戒:“我跟我太太正在商量去哪里过三周年纪念日。”
  气氛终于热烈起来,于期之松了口气,趁机拍摄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完全不担心这个回答会引起什么不好的舆论——公主的曝光度非常非常低,她不喜欢发社交媒体炫富、也不爱在一些特定场合刷存在感,别说这些外地大学生,就是集团内部都有很多年轻员工不认得大股东的脸。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主持人示意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就结束,一个坐在角落的男生忽然捏着嗓子大喊一声:“结婚了又怎样?李哥我等你!!”
  全场爆笑。
  晚上跟学院的王院长、学校的罗副校长以及税务局的秦局长一起吃了顿饭,回到酒店差不多是凌晨一点,李嘉言的脑子还算清醒:“下周五之前,让宣传部和人力资源部的人写份报告给我。”
  于秘书被灌了不少酒,看东西都重影儿,但还是坚持打开平板:“好的,您说。”
  李嘉言:“……我说完了。”
  “啊??”
  看他这一脸呆样,李总大手一挥:“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个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起来,于期之头痛又恶心,一整个上午没吃下任何东西,直到坐上回程的动车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没有解决,一边感慨有人要倒霉了一边非常专业地打开笔记本:“那我现在就发邮件?”
  李嘉言嗯了一声,忽然想起来问他:“宣传部的陈喆什么时候进的公司?”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他是05年入的职,今年正好是入职的第20年。”
  “快退休了?”
  “是的,还有7年到退休年龄。”
  回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去总裁办的冰箱拿一听冰可乐,一口气灌下去人舒服多了。刘书亚正好进来续咖啡,顺便用手捅了捅他:“怎么回事?怎么一回来就要宣传部的东西看?”
  于期之把可乐罐丢进垃圾桶:“装什么傻?有人要被优化了呗。”
  第8章
  做到宣传总这个位置,年薪至少是百万级别,按正规流程开除公司要出不少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但凡李嘉言流露出一点想要优化管理团队的意思,境外就会出现一个或几个神秘公司,不论是薪资水平还是其他福利都优厚到让人无法拒绝,然后李嘉言就可以大大方方送走这个高管,静待一个月后神秘公司注销跑路、offer泡汤的好消息。
  喝完可乐,于期之迅速跟刘秘书和penny做好交接,准备回家享受调休,不巧等电梯的时候撞上了宣传部的陈总。双方都没有寒暄的心情,只是互相点了点头,进电梯前于秘书听到老板办公室传出一声怒吼:“不就是个代理执行董事?坐了几天办公室,李嘉言你他妈飘得找不到北了?!”
  红景高层大致可以分作两派,一派是李嘉言上马后亲自提拔的嫡系,他们大都比较年轻,作风也比较现代,意思是这群人很清楚自己打工人的身份,给多少钱办多少事,公私恩怨分明;另一派则是花见信时代的老臣,亲眼看着集团如何从无到有、发展壮大,这类人更爱讲资历、讲人情,三句话不离“我们当年……”,毫无疑问,陈喆属于后者。
  吵吵了差不多半小时,陈喆像头发怒的蛮牛,砰的撞开执行总裁办公室的玻璃大门,扯着领带扬长而去。再过三分钟就是六点,李总按了按眉心,习惯成自然般拨通大宅的电话:“嗯,是我,今天比较忙,应该不回家——什么?你说谁来了?”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黑色宾利开进车库时客厅已经一片狼籍,李老太披头散发,膝盖上、地上散落着无数个餐巾纸团,被几个家政阿姨簇拥着坐在沙发上,一边擦眼泪一边咬着牙愤愤哭骂:“我难道说错了?她就是有病!!嫁了人还不肯生孩子不是有病是什么?!”
  家政阿姨们听到脚步声,立刻满脸局促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倒水的倒水、收拾的收拾,唯有李老太顶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你回来干什么?回来接着气我?把我气死了你就安心了!!”
  李嘉言恍若未闻,低着头换好拖鞋,然后去卫生间洗手,哗啦啦的流水声里李总一派轻描淡写:“昨天不是送你回去了吗,今天怎么又过来了?”
  老太太理直气壮:“我不能来?我儿子的家,我想来就来!”
  “哦,原来知道是儿子的家啊?你这个架势,我以为是谁上门寻仇来了。”
  花瓶、摆件、各色餐具茶具碎了一地,大理石地砖上甚至还有几滩散发着古怪药味的不明液体,知道的是婆媳吵……不是,打了一架,不知道的恐怕要误会这栋房子刚被美军轰炸过。
  “没良心的东西!”李老太又好笑又伤心,一好笑那股生气的劲儿就散了,整个人像颗泄了气的皮球,“我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你!!”
  一辈子只生了两个孩子,大女儿十九岁时不幸淹死,老头子又早早的生病去世,到头来能依靠的只剩这个不听话的犟种儿子,他老子在他这个年纪时儿女都能打工帮衬家里了!偏偏他自己不当回事。
  “我再跟你说一次,这件事不用你操心,你实在闲得无聊我给你买几条小狗,保管你忙得一个月瘦十斤,再也没空胡思乱想。”
  “什么叫胡思乱想?我很稀罕操你的心吗……”老太还想再说,李嘉言已经扭头上楼去了。
  主卧的门紧紧关着,里面没有传出摔砸东西或号啕大哭的声音,只是反复播放赛车游戏的背景音乐。李总很快站定,曲起手指敲了敲门:“小时。”
  无人应答。
  他拿出手机翻监控,发现房门从里面被锁住了,李嘉言于是轻车熟路的从书房的保险箱取来钥匙,径直入内:“卢阿姨说你受伤了?要紧吗?医生马上就到。”
  花时还是不理他,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的左肩处有几块淡淡的红印,夏天衣服薄透,她人又瘦,大概是吵着吵着跟老太太推搡了起来,挨了几下。
  他给她倒了杯水:“晚上想吃什么?你要是不想在家里吃,我们也可以——”
  哗啦一声,头发和衬衫被泼得湿透,水晶杯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干脆的闷响:“滚出去。”
  李总抽了张纸巾,稍微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我?还是我妈妈?”
  “你们两个一起!!”
  “需要我提醒你吗小时?我们已经结婚了,这里也是我的家。”
  她终于忍无可忍,丢掉手机冲他大叫:“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这个过家家游戏就这么好玩吗?!结婚??你有——”话到这里她忽然哽咽了一下,“你有哪怕一秒钟!尊重过我、把我当成一个有思想有人格的人来看待吗?!!”
  一阵短暂又漫长的沉默,李嘉言将左手的江诗丹顿解下来丢到茶几上,他甚至笑了一声:“那你告诉我,你哪里值得我尊重?”
  “你觉得我妈过来催生是我的意思,所以埋怨我?但是小时,我妈不知道这栋房子的门禁密码,除非你开门,否则她不可能进得来。”
  她紧抿着嘴,李嘉言一点点解开扣子,把湿衬衫脱下:“家里有四个阿姨一个司机,他们跟你比跟我妈熟络得多,结果居然是你跟我妈打起来了,还闹到要阿姨打电话给我,让我回来救场,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她六十多岁了。”
  “所以呢?你想说你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守法公民,没有办法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动手?”今天心情好,他不介意教她几句,“她是敌人,对付敌人什么手段都是应该的,别那么幼稚。”
  简单冲了个澡,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李总擦着头发自嘲:“今天净被人扔东西了。”
  “什么?”
  “没什么,想好晚上吃什么了吗?”
  第9章
  小时候每当发生了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包括但不限于考试考了班级前十、帮忙做了一次家务、生日、过节,花见信就会带花时来这家餐厅吃饭。十五年前它是整座城市最高级、最奢侈的所在,现在则泯然于一众贵价网红餐厅,变成了年轻女孩们发小红书避雷,互相告诫“很难出片”的地方。
  李嘉言对吃的没那么挑剔,他草草翻了一下菜单,然后抬头问她:“吃什么?”
  店里的装修非常欧式,带着点土气的那种金光闪闪的欧式,就连餐盘都镶了好几道金边。花时被阵阵金光晃得睁不开眼,完全没有钻研菜单的欲望:“鲍汁百灵菇吧。”
  她记得那是一种手掌大小的蘑菇,肉质细腻、口味鲜美,吃起来有肉的口感,小时候吃完蘑菇本菇,爸爸还会教她用剩下的汤汁拌饭,他说:“懂行的老饕才这么吃,一般人老爸不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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