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而梦中的慕情与现实一样,身体孱弱,且时常出现记忆混乱的情况。
  某日又一次发病之后,慕情突然昏睡过去,醒来后性格突然变了许多。
  她原本也是个阳光开朗的性子,但那之后却变得格外爱玩爱闹,喜欢撒娇粘人,表面看起来天真烂漫,但那双明亮的眼眸深处,却总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悲伤和茫然。
  她变得更加容易忘事儿,经常昨天做的事情,说过的话,今天又忘了。有时正好好地说着话,做着事情,突然就昏睡过去,数天才醒。
  莫医师、义母,还有许多医师都给她看过,均找不出缘故。他不知她怎么了,只能尽可能多地抽出时间陪伴她,照顾她。
  然后,在一个落英缤纷的春日,她毫无预兆地、羞涩又忐忑地向他表白了心意,问他能不能在一起。
  那一刻,月悬的心跳如擂鼓,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可理智随即拽住了他,他迟疑着想要拒绝,但当他看到她笑容之下深藏的脆弱和期盼时,那些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头。
  两人开始了一段有些奇怪的恋爱。
  月悬很快发现,慕情的病并没有好转。她对情爱之事明显是懵懂的,表白似乎更像是对某种亲密关系的渴望和模仿。
  她看向他的目光,有时好像充满爱意,有时却会变得非常奇怪和陌生,仿佛在看着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甚至……某种物品。
  这让他心中很是不安,可除了不断寻找医师,翻阅医学典籍之外,他没有丝毫办法。
  他有时觉得自己有趁人之危之嫌,但还是放任了下去,有些侥幸地想,只要她开心就好了,或许对病情改善有好处。
  所以即便王府中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他内心深处,仍然不敢真正以她的恋人自居。他小心翼翼地待她,尽可能地回应她的所有要求,但两人之间的矛盾还是不断加深。
  他努力地试图理解她的需求,却似乎总是不得其法,反而将两人都弄得疲惫不堪。慕情开始频繁出现情绪崩溃,病情似乎也越发严重起来。
  月悬十分心疼,又无可奈何,无数次怀疑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否正确。
  又一次莫名其妙的激烈争吵后,慕情哭着向他提出了分开。
  月悬先是本能地抗拒,片刻后又突然冷静了下来。他本就无法给她承诺和未来,如果这段关系不仅无法治愈她,还让她感到更加痛苦,那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放了手。
  那之后,慕情离开了一段时间,月悬不放心地远远跟了上去,看到她被一个年轻男子接上了船。
  此人身材高大,长相端正,四肢健全,显然也是习武之人。
  他一路上把慕情照顾得很好,站在她身边看起来安全可靠,他可以保护她、帮助她,而她对他显然也十分信任依赖。
  月悬跟了很长一段路,看着他们进了鬼市,才独自返回了京中。
  他确认自己死心了。
  可没过多久,慕情再回来时,又委屈巴巴、满脸泪痕地跟他求复合,哭得眼圈通红,说只喜欢他,不要分开。
  月悬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分不清她是真的对他有爱意,还是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在闹脾气……
  他内心挣扎不休,最终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或许是破镜终难重圆,复合之后,慕情依旧很爱粘在他身边,无论做什么都非要他陪着,却很少再像最初那样活泼地与他说话、分享趣事。
  月悬跟莫医师他们讨论过慕情的情况,但依然毫无收获,只能尽可能地顺着她。
  只要慕情需要,他愿意一直陪着她,直到她情况好转,遇见了真正的心动,又或是……直到他自己生命的终结。
  月悬没有梦到他们的结局,梦中的慕情身上也没有出现过所谓的游仙印。
  但他每次梦醒都有着强烈的、不好的感觉,经常感受到窒息般的痛苦与绝望,冷汗浸透了寝衣。
  受到梦境的影响,他无比强烈地想要立刻把慕情找回来。可这丫头学精了,每到一个地方,寄回平安信后便迅速离开,王府派去的人马永远慢她一步。
  月悬不确定这些梦境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又或是所谓的前世记忆?但看起来,至少是跟慕情的记忆是高度相似的。
  她失忆时依然执着地追逐他,或许她对他……是真的有情。可为什么清醒后,她却选择了逃离?甚至不惜独自远行?
  这……是她重新做出的选择吗?选择……放弃他?
  这个认知令他痛苦,可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即便确认了慕情的心意,他依然没有信心去争取。
  他的残躯,他的宿疾,他那不知何时会终结的生命,都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深渊。
  阴蚀之症无药可医。
  他拿什么去给她许诺未来?又凭什么将她拉回这注定痛苦的漩涡?
  月悬抬头看向夜空,又值月圆之际,细细密密如同蚂蚁啃食般的疼痛从下肢骨髓中蔓延开来。这种疼痛无法用药物缓解、无法用内力压制,它持续存在着,并不断向上蔓延,开始侵蚀膝骨。
  或许过不了太久,他就再也无法站立起来了。
  月悬搭在轮椅上的手猛地紧握成拳,他身体前倾,忍受着腿上的疼痛,想要站起来。
  但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麻木,根本不听使唤。他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从轮椅上重重摔落,跌进旁边茂密的草丛里。
  衣袍沾上夜露和草屑,发冠微散,墨发垂落。
  夜色浓稠而深沉,无人看见他此刻有多么的狼狈不堪。
  月悬抬头,朦胧月光下,院中栽下的桃花树已发出新芽。
  第32章
  数日之后。
  无心一大早就抱着厚厚一摞案卷来到止院书房。
  屋内空空荡荡,月悬并不在。
  他习惯性地将案卷放在书桌上,准备出去找人的时候,目光却被桌面角落处几本格外破旧、边缘卷起的书籍吸引了。
  他好奇地拿起一本翻开,纸页已经泛黄,字体古朴,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一本晦涩难懂的医术类典籍。
  再翻看其他几本,皆是探讨疑难杂症、古老秘术,甚至涉及幽冥阴气的古籍。
  无心有些疑惑。
  门外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他回头,见月悬操控着轮椅缓缓驶入书房,晨光勾勒出他略显苍白的侧脸。
  “今日这么早,可是有什么要事?”
  无心连忙收敛心神,将手中古籍放回原处,向他说明来意。
  “是二师兄那边传来急报。西北边境‘风鸣涧’一带,突然冒出一伙流寇,人数众多且扩张极快。匪首疑似修炼某种邪异术法,手段诡谲,已经在边境引起不小的恐慌。二师兄亲自探查后发现对方势力已成气候,有些棘手,便来信请求支援。”
  他将二师兄追影的信件和那一摞案宗一起推过去,“这些是这个月各地交上来的卷宗,我来的时候顺手一起带过来了。”
  无心汇报完毕,目光再次落回那几本医书上,终究没忍住:“大师兄,你怎么又把这些老古董翻出来了?是为了小师妹那个咒印的事儿?”
  说着他自己又反驳了,“不对啊,当初我们不是一起翻过一遍了吗?”
  当时他们跟着夏姨和莫医师,可是把王府里的古籍都翻了个底朝天,什么头绪也没有。
  月悬翻阅卷宗的手微微一顿,眼帘低垂,没有正面回答:“……随便看看而已。”
  无心看看他的神情,又看看他的腿,隐约明白了什么。
  月悬的旧疾,源于十四年前的一场意外事故,他的家乡,荆宿的一座小镇上,发生了一起恐怖的“时空坍塌”。
  整个小镇在眨眼间坠入幽冥,镇上数千生灵被湮灭,唯有当时还是小小少年的月悬一人奇迹生还,却从此被过于浓重的幽冥阴气侵蚀入骨,落下这跗骨之蛆般的绝症。
  此症不仅不断破坏肌肉骨骼,更会持续从外界吸取阴气,加重病情。
  对于那场天灾,无心知道得并不是很清楚。
  他九岁入门,第一次见大师兄时,他便已经饱受疾病折磨。他依稀记得年少时,大师兄也曾积极地收集、翻看各类医书古籍,眼中总燃着一丝不服的倔强。
  但不知从哪一年开始,那些医书逐渐被束之高阁,落满尘埃。
  除了每年雷打不动地去瑶光谷,让夏姨施针压制,其余时间,他仿佛彻底遗忘了躯体上的病痛,只将全部心力投注于清明司的公务之中,几乎自虐般地忙碌着。
  原本以月悬的身体状况,接触过多的阴邪之气无异于雪上加霜,根本不适合进入清明司。
  可当年清明司初建时,正是用人之际,月悬异常坚决地要求参与。
  无心他们虽然不说,但心里都明白,他是想在状态尚可时,尽可能多地去做些他认为有意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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