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恩雅·雪莱呢?”
  约翰顿了顿:“哦,我忘了还有她……你想怎么处置她?”
  加奈塔手脚冰冷,复仇的同时新的仇恨也在结下,悲剧在雪莱的血脉中循环。面前这人是谁?是安吉拉的孩子吗?还是被亡魂附身的不净恶灵?
  “放她离开。”加奈塔语气疲惫,“她什么都没做。”
  约翰察觉到她态度微妙的转变,他的老师,对无知愚蠢的小女孩格外心软,打麻药前都会哄上两句。
  “老师,你累了吗?”
  他的手指与她交叠,隔着丝绸,轻轻按压,一圈又一圈。
  天早已阴沉下来,窗户没关严,灌入的风吹乱烛火,几只流着泪熄灭,几只苦苦支撑。
  惊雷落下,加奈塔睁开眼,抽回自己的手。
  “我回去休息了。”
  她宣布时,约翰眼也不眨地望着她,碧蓝眸子里满是挑衅。
  “祝您做个好梦。”他说。
  *
  治安官接到神国英梅尔那边发来的卷宗,明白这件事要结案了。
  雪莱夫人是被丈夫害死的,他寄来含情脉脉的书信,深切倾述对她的思念和改过自新的决心。另一边,随信一起抵达的是加了慢性毒药的花草茶,雪莱夫人没有相信男人的悔意,却没猜到丈夫的恶意。
  那些花草茶在她娘家某处田庄收获晾晒,新婚时她们曾在附近山谷里的花海漫步,骑着白马涉过溪水,用亲吻代替情话。回忆全变作了杀意,将她粘在织网上,缓缓侵蚀。
  贵族常见的丑闻,依旧与约翰·雪莱或怀特夫人无关。治安官烧掉书信,暗自嘲笑自己不靠谱的直觉,发现什么又能怎样呢?那个青年就要成为真正的雪莱了,他一个小小的治安官拿什么与他抗衡?
  “苔丝!”他叫自己的老婆,“拿点酒来!咱俩今晚喝一杯!”
  正在削土豆皮的妇人不耐烦地嚷嚷:“自己拿!工资没几个还装什么贵族老爷……连个女佣都请不起……”
  治安官讪讪地钻进厨房,他晃了晃酒瓶,里面空空如也。正遗憾时,门口响起铃铛声,他在妻子的催促下跑去开门,长着雀斑的小邮差朝他行礼:“先生,有您的信件。”
  “小子,你找不到我家的邮箱吗?”
  “是件大家伙呢。”邮差乐呵呵从包里拽出一只包裹,印着游隼的火漆格外醒目,“信的主人要我早点给您送来,我一刻也不敢耽搁!”
  治安官给了几个铜西加将他打发走,狐疑地把包裹放在木桌上,仔细拆开。
  一封信,一瓶葡萄酒,还有一袋钱币。
  「感谢您的辛勤付出,让我终于摆脱了那些不公正的猜忌。正因为有您这样杰出的治安官,市民们才能享有安宁」
  治安官简直怀疑他是在冷嘲热讽。
  「但我对母亲的死也抱有疑虑,这是在父亲卧房找到的药水,希望对您的调查有帮助」
  治安官拿起那只透亮无色的小玻璃瓶,对着油灯打量片刻。
  毒药,又是毒药,乔治·雪莱,尤利娅·雪莱,还有其他几个贵族的死……
  毒药正在贵族间蔓延。
  他又扒拉开束缚钱袋的细绳,里面的金光让他一瞬将眼睁得溜圆。
  “亲爱的!”他激动地说,“苔丝!快来看!”
  妇人怒气冲冲拿着削皮刀冲出:“你还想不想吃晚饭了!”
  但一见金币,她也跟着愣住。
  “你收了谁的贿赂?”
  治安官抖了抖那封信:“没有,谁会屈尊贿赂我这小治安官呢!是一个走了好运的人,把他的运气也分享给了我。快,弗兰克的店一定还开着,你去买点牛肋条,我们做炖肉配着酒吃!”
  妇人不再和他拌嘴,喜笑颜开地点头应了:“还得还上欠杰里的木工费……那我顺带再买点酸橙,你去看着炉火!记得把桌子收拾了!”
  妇人离开,治安官又捧着信在厨房里重读了一遍,没找到任何委婉的吩咐。
  那个长相甜美的年轻人或许与他的外表一样,有一副好心肠。
  但他想这么多干嘛呢,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毒药。他突然想起一些传闻,贫民窟里有一位魔女,她最擅长制药。
  *
  尤利娅·雪莱和弗格斯·雪莱的葬礼。
  这对生前不怎么和睦的夫妇,死后却并肩而立。约翰压下了弗格斯给妻子下毒的新闻,只将实情转告给了恩雅·雪莱。
  自那天之后,恩雅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日日流泪。现在,惨白的日光下她的状态原形毕露,曾有一丝婴儿肥的小脸变得瘦削,体型也撑不起她之前穿的裙子,胸口空空荡荡靠棉花填充。
  这件丧服是在去年做的,她出席哥哥的葬礼时曾穿过。一年过去,却又用上了,但到底没人想做那么多件丧服。
  她失魂落魄地扫视着这群黑衣服的人,想找出有没有人在笑话她。她的耳边总有笑声,刺耳得如指甲划玻璃,但她歇斯底里地质问女仆们时,她们都说没听到,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笑声还没停。
  在路上雪莱夫人的遗体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没人想瞻仰她的遗容,于是两只棺材关得严丝合缝,被钩子吊着缓缓沉入坑中。恩雅咬着指甲,看着一铲又一铲的土将她与父母隔绝,她不再是谁的宝贝了,没人会再叫她“小恩雅”。
  “姐姐。”一个声音穿破幻听,传达到她的鼓膜,“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了,致辞。恩雅慌张地看向来宾,他们没有笑容,只是静静看着她。
  但她沉溺于痛苦,什么也没准备。
  约翰按着她的肩膀,叫她平静下来:“您看起来不大好,没关系,我会代您说的。”
  这不是她能依赖的对象。恩雅脑内有个声音在尖叫,像是她的母亲,又像是她自己。
  可她能怎么办?为什么父母把她养成了一无是处的人,又把她独自留在了这个世界?
  “感谢各位今日抽出时间来与我们挚爱的两位长辈道别……”
  加奈塔混在人群中,冷眼看着约翰背诵悼词。他表现得如此哀痛,将旁边的雪莱小姐衬成了一只木鸡。
  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墓地里那个不及她肩头的瘦弱少年,已经长成了年轻的死神。
  “……愿她们安息于永恒的宁静中,愿神照拂她们的灵魂。”
  葬礼过后,约翰叫管家捧来一只匣子,里面装了雪莱家的账本和地契。
  “姐姐,”他无声走到恩雅的面前,“你一直不肯见我,所以我拖到今日才能与你商量这些事。我把雪莱的财产分做了两份,一份属于你,一份属于我,请看看吧,不合理之处我们也可以进行更正。”
  恩雅木木地接过翻看,那些数字叫她眩晕。
  她求助地看向老管家,他是母亲留下的人,理应帮助她打理家族产业。
  但管家别开了眼。
  约翰粗略地给她解释了一遍,发现她还是没反应后,无奈地笑道:“如果你不想费心,也有别的法子,我会连同你的那份一起管理,但每年会给你一笔足够你生活的年金,零用钱另算。”
  恩雅抖了一下,这个私生子是想成为她的监护人吗?
  为什么才过了一年,他却什么都能做到?
  “西恩的事……我想我也有责任。”约翰沉吟道,“我在下城区听说过他的传闻,却一直不敢确定……”
  “不要说他的事!”恩雅尖叫,“我不听!”
  约翰收住话头,换了个话题:“王城,只给你剩下了痛苦的回忆吧。”
  恩雅呜咽着蹲下。
  “姐姐,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吧。”约翰温柔地拍打她的后背,“不要去听那些谣言……”
  恩雅猛地抬头:“什么谣言?”
  约翰难以启齿:“……没什么。”
  但只要她用心去听,在那些茶话会上,在富丽堂皇的晚宴厅中,“雪莱的寡妇”、“不幸小姐”、“好骗的恩雅”……
  恩雅捂住耳朵,落荒而逃。
  终于,某一天,她向约翰寻求庇护,像使徒向神祷告:“我不要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我该去哪儿?哪里才有安宁?”
  约翰说:
  “贝兹坦信仰薄弱,不太看重女人的名声,但那里恶徒多于善人,你得看紧自己的钱包。”
  “利兹有最好的阳光与自然景致,人们也友善温和,只是太过热情,让秘密无处遁形。”
  “它旁边的神国,英梅尔,虽然教条严密规矩繁多,却会不分高低贵贱地庇护每一个寻求安宁的信徒,你的母亲最清楚这一点了。”
  恩雅明白了她的命运。
  “你是恶魔……”她喃喃,“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约翰无奈,他觉得自己对恩雅已经够温柔了:“是啊,姐姐,雪莱都会下地狱。”
  第14章 魔女的浅眠
  初春的草场贫瘠而稀疏,有零星几只掉队的绵羊到此处觅食,又被找上门的牧羊人道着歉领走。管理马场的总管向约翰和加奈塔展示他们的成果——算得上干净的马厩,和堆得满满当当的干草与燕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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