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啪。”某条触手按下天花板顶灯的开关。
  “你睡不着吗?”端玉同丈夫保持友好的社交距离,相当有边界感地留给他私人空间,“怎么半夜起床?”
  “没有,只是醒来有点渴。”
  看清脚下的物体是触手后,周岚生就不再挣扎。
  他包裹绷带的手心平放一只玻璃杯,水面微微晃荡,几滴水珠沿杯身下滑,濡湿一小块干干净净的白,不过杯子的所有者大概压根没察觉。
  眼睁睁瞧着对方把水杯送上置物架,将热水壶摆放整齐,准备躲开依附瓷砖地面的触手回卧室,端玉好脾气地指挥触手让道——
  原本是,她原本决定按兵不动,但刹那间她改变主意。
  触手立即一拥而上,呈螺旋状顺着周岚生的躯干一圈圈升高,他失去行动能力僵在半路,水波不兴的面孔顿时如混凝土龟裂开来。
  他的目光闪烁着困惑:“怎么了?”
  “你讨厌我害怕我,这我能理解。”端玉抬手捋头发,她笑得生硬,反倒误打误撞展露苦笑的精髓。
  “你可以直接跟我说的,告诉我究竟在哪些地方做得不对,为什么非要躲着我?”
  触手碾按周岚生颈侧的动脉,不轻不重地摩挲下颌骨,好像苦恼于该放松力道还是干脆勒紧他的脖颈。
  “我没……”
  他欲说还休,有口难言,只见妻子上半身宛如一件脱落衣架的外套被重力扯下,双腿紧随其后,连同剩余的皮囊软趴趴堆积成一团。
  漆黑的黏液漫无止境,覆盖两人结伴挑选的墙纸、瓷砖及餐桌,仍继续扩张。
  纤细的触须险些刺中周岚生的眼球,他现在无法观测妻子的表情,被迫任由凉意舔舐脊背,辩解的话语滚来滚去,却涌不到嘴边。
  他能讲点什么?
  讲连日摧残他的梦魇?
  平心而论,周岚生不是个面皮薄的人,但叫他毫无保留详述与妻子……那什么的梦,可并非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简单事。
  第38章
  拿神经科学的语言来讲,梦是入眠后大脑生理活动的副产品,人睡着的时候不讲逻辑,记忆和情感相关的脑区却往往异常活跃,光怪陆离的梦由此而生。
  精神分析学则认为梦是愿望的满足、是潜意识的显现……周岚生并不完全信服这一观点,可他忍不住想,万一梦境确实反映了他的期待呢?
  假如他火速预约一位心理咨询师,跟对方说自己每晚都梦见空旷的野外,梦见相互交缠的触手和赤/裸□□ ,汗水泪水等诸如此类的□□滴滴答答,打湿肌肤和地面,火一般炙热的温度直到醒来也没有冷却,不晓得咨询师会怎么认为,但听起来像是性压抑太久,终于发疯了。
  压抑不压抑没法靠本人的胡思乱想下结论,周岚生第无数次深更半夜精神百倍地直起身,开始认真考虑看医生的必要性,随即疼痛与眩晕慢于思维苏醒,搅得他没力气沉思。
  如同烂大街的都市灵异传说,噩梦一天比一天荒诞诡异, 闭上眼见到的影像愈来愈过激。
  即使睁开眼扫视全身, 可以确认衣物齐整四肢完好, 淤青擦伤以及细小的裂口统统并非现实,然而冰凉的触感似乎仍旧残留在皮肤上。
  “嗯……”女性嗓音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幽幽低笑,这声响像一阵风似的,无形无影地吹拂过耳朵,再去听就只剩房间内一片寂静。
  周岚生抬手捂住脸,他指尖冷得仿佛塞进冰箱冻了半小时,接触额头便触电般一缩,沾染稍许潮意悬在脸前方。潮意大概源于他的冷汗。
  感觉很糟。
  尽管难以保证早睡早起,单纯凭借均衡饮食定期锻炼的养生之道,周岚生就几乎遗忘睡眠维持困难的滋味。
  上一回频繁被梦惊醒,得追溯到毕业实习,时隔多年,周岚生非自愿地重温咚咚撞击耳膜的心悸。
  手机时间显示凌晨二点二十九分,他翻身下床,靠近卧室出口,打算给自己倒杯水以平复心底的燥热。
  ……不知道端玉在干什么。握上门把的手掌不由得停滞,周岚生盯着门板表面的木纹。
  去除休眠的选项,她每天拥有货真价实的二十四小时。
  能毫无负担熬通宵虽然令一众人类寤寐求之,对端玉来说,恐怕只不过是吃腻了的家常便饭,没多大乐趣。
  她会觉得无聊吗?
  与自己亲近到同床共枕之前,形单影只的她是怎样度过漫漫长夜的?
  杂七杂八的想法如流星划过脑海,指节不自觉地按压金属门把手,低头一看,指甲盖边缘浮现一层白,周岚生默默叹息,转动手腕拉开门。
  他神智不清明,早该明白妻子本质上用不着两条腿走路,触手磨蹭地板的动静可被忽略不计,容纳它们的皮囊比衣服更便于穿脱。
  “你明明——呃不好意思,我没注意你的手……”
  一条触手乱挥,末端不慎拍打周岚生右手的伤口,刺痛的信号促使肌肉做出回应,他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抽手躲避,触手骤然被它的主人拽走。
  貌似气势汹汹的话语戛然而止,端玉将躯干挪近丈夫,有点窘迫:“伤口没事吧?”
  “没事。”周岚生接话不过脑子,他垂眼打量满身蠕动的束缚物,转移视线尝试搜寻妻子触须状的眼睛。
  奈何黑色触须形似漂浮在海底的水母口腕,丝丝缕缕分散着,有些向着他的脸,有些朝他的手臂游曳,有些又往他的后脑勺绕,不清楚意图何在。
  人眼无法一次性盯住三四个位置,于是周岚生退而求其次,凝望视野范围内最近的一根触须。
  “对不起。”他说。
  “嗯?”
  背后响起的女声语气错愕,一小团软乎乎的东西攀缘周岚生的肩膀。
  “是我的错,”他继续道,“我是出于自己的原因躲着你,不是你的问题。”
  “什么意思?什么原因?”端玉的发声器官黏上周岚生的衣领,荡秋千似的晃悠两下。
  黑色触须霎时凝固,停在半空不动,准确无误地传递着主人的疑惑。
  “我最近状态不太对劲。”
  事情发展到如今并非周岚生的预期,他自己先选择当鸵鸟,掩埋不堪的欲念,这种主观逃避反而造成对妻子的冷落,显得他正窝囊又无耻地行使冷暴力。
  稍作停顿,周岚生将起因全盘托出——当然是借助经由艺术修饰的委婉表达方式。
  “噩梦吗……”
  捆缚他的触手委决不下,终究慢腾腾地退开,其中一条碰了碰他的手背,就像妻子试图牵他的手。
  “奇怪,我的能力从来没导致过这一类后遗症,通常应该是头晕才对,最多感觉有点儿头疼,噩梦和幻听幻视实在不寻常。你梦到怪异的自然环境?有时候我也在?嗯……”
  端玉思忖半晌,又说:
  “不过我和你做/爱为什么算是噩梦啊?你很讨厌繁殖的行为吗?这件事你也没告诉我。”
  “……”
  “……不,噩梦只是个形容词,我平时不会做这些梦。”不尴不尬的沉默过后,周岚生开口。
  “唔,好的。”
  所幸他的妻子没追问。
  触手捡起差点被满地黑色淹没的人皮,一股黏液充气球似的直往里涌,撑平皱巴巴的四肢和衣服。
  女人的形体逐渐显现,端玉伸长手臂扶着脑袋,一张标致的脸庞仿若曾被撕毁又经历修复的油画,黑眼珠灿然明亮。
  “我吓着你了吧?”端玉双脚站立,抓挠两三下头发,“我也对不起你。”
  “折腾一通快三点了,你去睡觉吧,我想想你生理上的困难要怎么解决。”
  语毕她兀自返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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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个关系还可以的熟人,她和她老公结婚……结婚挺久的,相处算和谐,应该说每天都比上一天和谐,可两个人近期遇到了一些难题。”
  僻静的公园小道渺无人踪,前后左右绿树成荫,阳光斜着照射进来,穿不透层层堆叠的枝叶,只在石板路上平铺一片斑驳的黑影。
  “简单来说,我的这位熟人和她老公没有吵架,”端玉揉弄自己的指关节,“但进入一场冷战了。”
  “……嗯,为什么呢?”宋徽屁股底下垫着硬邦邦的木质长椅,她事先用纸巾擦拭一遍椅背椅面,安心落意地瘫进长椅角落,舒展两条修长的腿。
  她同端玉约好周末欢聚,二人咽下一顿徒有其表的漂亮饭,又就着水果绵绵冰谈天说地半小时。
  以饭后消食为由,她们溜达到附近的公园,深入少有游客造访的地界。
  行人道路向前不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宋徽停止批判光能出片不能下口的漂亮饭,弯腰捂着膝盖叫腿酸,脚底板也痛,端玉便建议利用路边的长椅稍作歇息。
  闲着也是闲着,她与宋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呃,因为……因为……其实我的熟人没能彻底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她跟我说可能和两人之间的性/行为有关。”端玉绞尽脑汁,力求把不存在的熟人描绘得活灵活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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