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不怕我,对吧?”富有亲和力的嗓音听来透着阴冷,“来为我孕育后代吧。”
  “咳!”
  一口气哽在喉管没上来,周岚生被自己呛得昏天黑地,他下意识支起上半身顺气,猛然牵扯左手背上的留置针,输液袋支架哗啦哗啦晃。
  “你别乱动!”
  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扯,端玉坐在病床边瞪大眼睛:“小心吊瓶!”
  “你没事吧,老公?”她扶着刚刚醒来的丈夫背靠床头坐直,打量对方沉郁的脸色。
  昨天的手术结束后,家属无法第一时间见到患者,等麻醉复苏室的丈夫被送回病房已至傍晚。
  一点细小的伤口导致他的右手被裹得有如沙包,端玉看看厚重的石膏,自觉有愧,不好招惹闭目养神的周岚生。
  皮肉被撕开堪堪一二厘米,人类便需要如此大张旗鼓的抢救与治疗,他们的生命过于脆弱。她回忆在网上浏览过的伤患讯息,决心下次要温柔再温柔,不能损坏丈夫的躯体。
  虽然无法与丈夫交流,端玉却被虎视眈眈的邻床大娘堵在住院部对面的小餐馆。
  当时她记起丈夫晚饭没着落,既错过订餐时间,又没带餐具没法去食堂打饭,于是下楼随便找了家饭馆。
  其实端玉自己的晚饭也没解决,借着置办住院物品的理由,她想夜里回家一趟,收拾收拾过来陪床,顺便吃完冰箱底层的兔子。
  同样看护丈夫的中年女人拎着碗馄饨,一眼锁定迎面而来的端玉,大步跨过人群挡住她。
  “欸,来给你家那口子买吃的啊,”女人热情洋溢,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下午那会儿吵着你们了是不,欸我这人就是管不住嘴,别往心里去哈闺女。”
  “没事的,您不用在意。”端玉忙不迭笑,人的香味与浓郁的调料味混合交缠,她的消化液在胃壁里翻腾。
  “我就知道你这闺女心眼好,看着就面善。”
  中年人嘴巴不停:“诶你听大娘说啊,这家馄饨可好吃,在我们小区门口也有连锁店,我们家那个没骨折的时候天天吃,这不现在也让我给他带——对啦闺女,你跟你对象啥时候结的婚啊?看你俩不是二十出头吧?有孩子吧?孩子咋没带来啊……”
  活力四射的连珠炮轰进端玉的神经系统,她笑得脸都僵了。
  结果耐不住热心大娘的强力推荐,她不仅走进馄饨铺,还逛了一圈临近的水果店,带着盒打包好的馄饨与一兜草莓返回病房。
  术后没胃口的丈夫客气地推拒馄饨,端玉自己也尝不来人类的小吃。看在肉馅的份上,她将就着咽下半份,内心为把大部分肉类做熟的风俗感到遗憾。
  草莓倒是圆滚滚地躺在床头柜上,这种水果保质期短,常温条件下放不了几天就要发霉。
  端玉指指草莓,对丈夫说:“你饿吗?先吃点水果吧,我去买早饭。”
  “……不用,”她的丈夫停止咳嗽,声音沙哑,“……谢谢,不用,我不饿。”
  他面上瞧不出喜怒哀乐,凝视端玉的眼神像在细致地审视她,仿佛她是块刚从考古遗址里挖出来的活化石。
  不到片刻他眉心紧蹙,如梦初醒般扭头盯着自己受伤的手,端玉发现他的咬肌鼓起来一小块,很接近忍耐疼痛的反应。
  “你很疼吗?”得益于昨晚的营养补充,端玉旺盛的食欲暂时乖乖退下,然而另一层面的欲望没那么容易消散。
  犹如端着与杯口齐平的一杯水,岿然不动倒无所谓,心思稍一倾斜,水便泼出来淋湿深沉的欲念。
  她观察差点到手的□□,调动臼齿研磨自己合入口腔内壁的生物组织。
  “不……”
  男人无意识中吐露否定的话语,刚出口一个字,他若有所思地瞧瞧端玉,改口道:“还好,不算很严重。”
  “医生说手术挺成功的,血管、神经、肌腱都接上了,不过不代表能完全保住手指,接下来还会面临风险。”
  端玉复述医生术后谈话的内容,越说越小声:“就算你顺利出院了,手指功能以及外观也不会和原来一模一样,嗯……比如可能会有增生的疤痕,或者抓握力量减弱什么的……”
  她环顾四周,布帘挡在病房内两张床之间,活跃的隔壁床家属外出打饭,沉默的隔壁床病人依然毫无存在感。
  粘稠的黑色物质冷不丁爬上周岚生的肩膀,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贴住他的耳廓。
  查询相关资料后,端玉得知病房内,尤其病床周围一般不会安装摄像头。人性化的安排叫她放松,同时坚定尽快更换单人病房的信念。
  进入人类社会的端玉从不对外人暴露本体,毕竟她披上天衣无缝的人皮,说人话干人事。遥远的老家绝非温暖的港湾,端玉期望能在异乡站稳脚跟。
  所以她新婚以来同样压抑自我,可惜漏洞百出功亏一篑,达成端玉人类生涯中首场失败的演习,作为妻子的演习。
  但丈夫不会因此离开她,他没有尖叫着请求所有人抓住她,甚至没有喊一声“救命”。
  这就是婚姻的力量吧,毕竟他们被伴侣的名头绑在一起,直到两年后丈夫所称的“离婚”到来。
  不是这样吗?
  “是我的错,我不该选你的手指下口。”
  发声器官滑进周岚生的耳朵,亲吻一般漫过皮肤,声音清晰得像他自己冒出的念头。
  全身肌肉的酸胀、右手沉重的闷痛叠加上耳道内壁湿冷的刺痛感,连带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一只眼睛的视线被黑色阻挡。
  “如果你的手无法继续使用,我可以用我的方法帮你修补它,不过危险系数很高,你要经常在我身边才行。”
  面前的端玉闭上嘴,担忧地注视丈夫,她的嗓音准确无误只传到他一人耳中:
  “你可以先不说同不同意,我下次不会这么做了……”
  黏糊糊的挤压感骤然消失,周岚生缓慢眨了眨眼,被遮盖的视野恢复正常,耳鸣在他脑中徘徊,好似有人拉响警报。
  属于人类妻子的嘴唇一开一合:“……说起来,今天是放假第三天,本来还有两天假期结束,可医生说你起码要在医院住一周,你要请假的吧?”
  “我还没和老板说,你准备什么时候请假?”
  故意借生理优势防范隔墙有耳吗?她知道什么可以当着外人的面说,什么绝不能被第三双耳朵听见。
  周岚生朝床附近的帘子瞥去一眼。
  “我……年假还没用完。”想到工作他心里一沉。
  这两天能抽出空,根本原因在恰好处于两个大项目头尾的间隙,绝大多数社交活动也已结束,这才能让他为节日与端玉家人的到来用掉零星几天年假。
  而且休假也不代表闲得没事干,工作邮箱可不是摆设。
  突如其来的意外导致周岚生暂时无力回归职场,若是躺下去什么都不做,为此耽误的工作进度不容小觑,搞不好比随时变成怪物的妻子更恐怖。
  他在绝望中试图捂脸,更绝望地发觉自己不能自由活动任何一只手:“那个……我的电脑和手机在这里吗?”
  “在的,”端玉立马回应,“我猜你大概要在医院办公了,所以有带来。”
  下一秒,黑乎乎的器官再度黏上她丈夫的脸:“话说,我们换间单人病房吧,也方便你工作啊。”
  第6章 住院中(2)
  单人病房?
  黑眼睛直勾勾地凝望周岚生,他耳中的声音娓娓道来:“办理住院的时候,我问有没有双人间或者单人间,窗口的工作人员只说刚好有个双人病房空出张床位,就把你安排进去了。”
  “我可以去向护士申请换单人病房,虽然可能要排队,还要补差价,但总比和陌生人住在一起更好。”
  “……这次是我的问题,住院费用都由我来出,行不行?你点头或者摇头就好。”端玉抿起嘴唇,摆出称得上小心翼翼的神态,尽管稍显表演痕迹。
  她倒不是假装惭愧,虽然大致能理解人类的多数情感,但在适当的时刻换上正确的表情绝非易事,毕竟五官不是原装的。
  如今可以融入社会,露不出大破绽,除了学习社交平台所推荐的人设打造法,还得益于广泛涉猎书籍和影视作品,关于后者的资讯也基本来自社交媒体。
  总之,感谢互联网。
  听着端玉的提议,一团滑腻的软物在周岚生皮肤表面来回涌动,不时蹭上紧绷的眼角,他清楚地感觉外耳道被填满四分之三。
  声波扰动空气,如有实质般吹拂敏感的鼓膜。
  该区域遍布痛觉神经末梢,端玉那几句话远低于正常人的音量,却已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胀痛,像投石入水,溅起的浪花一甩,浇上周岚生脑中企图稳定运行的齿轮,思维咔嚓咔嚓地故障,让他有点儿头晕。
  恶心感从胃里返上来,棉花似的堵在胸口,周岚生将注视端玉的目光挪开,不点头也不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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