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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父子情深

  企鹅事件过后,白嵐开始主动记录那隻动物的叫声时间与变化。
  他用自己的笔记本偷偷写下日期、气温、隔离室溼度,甚至将声音录进随身的语音笔记装置中,但从没正式上报。
  「……你觉得,我是不是有点多事?」
  某天夜巡时,他低声问子彤。
  子彤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白嵐沉默了几秒,最后才低声说道:「不像是动物。像是……有人被困在里面。」
  那天夜里,他们悄悄潜进企鹅的医疗观察室,翻阅了病歷记录。
  其中一页有被撕掉过、又被贴回的痕跡。上面用铅笔潦草写着一句被划掉的备註:
  【7/12深夜出现非语言性重复音节,疑似语残记忆残留。需进一步评估是否人造标本。】
  子彤的眼神微动了一下,慢慢低声唸了一句:「人造……标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白嵐看得出来,他的思绪变得比平常更深。
  此时的子彤与白嵐,并不知道,他们近期的病歷调阅记录已经在中枢系统中留下痕跡。
  动物园虽是民间单位,但其中有部分标本资料与语灾研究所掛鉤,必须备份回语向事件资料库。
  资料库自动分析发出「学生异常关注语残样本」的系统提示时,最先收到通知的不是园方负责人,而是刘殷风。
  只是点开了监控中那段白嵐录下的尖叫声——并不如人类语句清晰可辨,但其中某段声音频率,与乌雷亚号某起记录里的语音崩解模型呈现高度重合。
  他沉默看了十秒,关掉档案,只对秘书说了一句:「……让他们继续观察吧。别干涉。」
  办公室的灯光总是冷白色的,像永不关闭的手术室。
  子彤将那段录音送进了系上的语频分析模组,虽然假借动物情绪资料建档之名,其实内心早有预感。
  他看着画面上那条波形图──先是一连串高频杂讯,像什么东西在玻璃后大喊,接着忽然安静。
  然后,图像静默地亮了一格。
  「识别语素:白语。残片完整率:27%。模拟还原语意如下——」
  i am still speaking for you.
  那一刻,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不只是因为那句话,更因为识别来源栏上自动浮现的註记:
  「可能相关语源使用者:ct-07(索恩,阿黛拉)」
  【纪录状态:已销毁】|【语核标记:白语-碎片残响】
  子彤怔怔地望着萤幕,一瞬间分不清是自己想起她,还是她记起了谁。
  那不是一隻企鹅的声音。
  那是某个被世界遗忘、但还努力说话的残响。
  子彤没有马上开口。他只是将录音档交到刘殷风手中——那段企鹅的尖叫声,经过分析后浮现出的一句话:
  i am still speaking for you.
  当晚,他只是静静问了一句:
  「阿黛拉的下落,你能查吗?」
  刘殷风看着他,片刻没说话。像是知道他会问,却还是为这问题的出现而感到沉默。
  「……对外说法是,她被冷冻安置在低语区域的深层舱室里。长眠状态,无痛无知。」
  子彤抬眼,眼神像刀刃,却还是勉强控制着。
  「你说的是对外说法。那实情呢?」
  刘殷风微不可闻地吐了一口气,彷彿说出来的不是话,是什么不该存在于语言中的东西。
  「她的语核异常增殖,產生了未被允许的多语感染链。语学会下令……完全抹除语核,并销毁遗体。」
  一瞬间,子彤像是无声地碎掉。
  他没哭出声音,但泪水就这么掉了下来,没有预兆地、也没有止住的意思。像是语言本身在他体内崩溃了一小块。
  「所以她不是死了……她是被消抹掉了。」
  刘殷风伸手想擦掉他的泪,却被他偏头躲过。
  「那我呢?」子彤声音沙哑,像风暴边缘的气流。「我是不是将来也会……这样?等我不稳定、不听话、不在规划里……」
  话未说完,刘殷风将他拥入怀中。
  不是命令的拥抱,也不是控制的姿态——只是很用力地抱住,像是用身体去阻挡什么更巨大的东西来夺走他。
  「你不会那样。」他低声说,「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但你说过,所有语灾因子都要被记录、控管、终止……」
  「我说的是『所有』,但你不是『所有』里的那一种。」
  他松开手,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张冰冷的晶片卡。
  而是属于某个「无法被追踪的人」。
  「这是为了保险。万一有一天……真的有人想抹除你,那么你还有这张身分可以逃走。」
  子彤愣住,看着那张卡,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就在你问我阿黛拉的下落那天晚上。」
  空气沉默了许久,直到子彤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
  「是啊。」刘殷风点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然后他将卡片递给子彤,像是将某种自由的门铃交到他手中。
  「但你要记住,子彤。你不是语灾的结果。你是我亲手守下来的例外。」
  暑期打工快结束的某个下午,院子里蝉鸣不歇,阿公在石桌前泡了他最讲究的功夫茶,亲手斟了一杯给子彤。
  「这杯啊,是我珍藏的老欉水仙,喝起来甘醇回甘。」
  阿公语气像平常一样亲切,但眼神却有一点点打量的意味。
  子彤双手捧杯,小心地先闻香、再轻啜一口,眉心微蹙,喉头缓缓吞下,像是仔细感受其中的层次。
  阿公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举止,太像那个人了。
  他压下心中莫名的发颤,假装自然地问:「你学业是不是也不错啊?比我们家白嵐还优秀对吧……他都说自己日记要抄你的。真是不好意思啦,让你辛苦了。」
  「哪有啦!至少我暑假日记是自己写的好吗!」白嵐马上从一旁抗议,嘴里还咬着半块凤梨酥,说话有点含糊,「他只是字比较漂亮,我是配图的那种!」
  阿公笑出声来,但眼角那点微微皱起的深意,没那么快散去──他完全认定子彤就是刘殷风的私生子了。
  「是喔,配图的也不错。」阿公笑着顺了顺白嵐的头发,力道倒是没那么温柔,像是调皮地揉乱了一撮小狗毛。
  「欸欸欸!我整理过的耶!」白嵐抗议,一边慌张拨回自己的瀏海。
  子彤低着头,把茶杯端回嘴边,再抿了一口,像是藉由动作回避什么。
  阿公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像要说些什么,却只是顿了顿,慢慢开口:「子彤啊……你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吗?」
  这话问得像家长,也像试探者。
  「我还在想吧。」子彤语气平平,没有多馀的表情。「但应该会继续待在语言相关的研究所。也许做语场系统的稳定维护、也许做灾后分析。」
  「你还真冷静。」阿公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复杂,「不像你们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啊,说什么都兴致勃勃、恨不得去语境最乱的地方探险。」
  子彤闻言抬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知道语境最乱的地方,会出什么事。」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白嵐也跟着安静下来,连刚刚抢食的热闹气氛也瞬间褪去,只剩夏午后阳光从屋簷斜斜洒下,蝉声仍在,却像是与那份静默形成对比。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茶杯在阳光里泛出淡金色的光,像是映着某个已逝去的记忆——
  那个人,也是这样喝茶的。也是在年纪轻轻时,就有着不属于年轻人的沉默。
  「……你会不会太像他了啊。」他低声喃语,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子彤没有问「他」是谁。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答案,也或许,只是因为这样的问题,已经不需要问。
  那一刻,他彷彿成了某种投影,一道从过去折射而来的残光——
  不属于这间院子的时间轴,却又被这间院子的茶香与目光深深嵌进。
  那天下午,子彤回房时,在书桌抽屉底层重新确认了一次那张「逃生身分识别卡」——
  依旧冷冰冰地躺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闪动的灯号。
  就像他的未来一样:静默、封存、无声等待。
  他合上抽屉,站在窗边,看着院外晒衣桿上被风鼓起的白色床单。那一刻,他想:如果哪天真的需要逃跑的话,我希望不是一个人。
  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这个念头已经在他体内留下了某种格式塔。
  ——不为自己,而是为某些「仍在说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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