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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假海龟的故事

  艾觉夏醒过来时,天色依旧暗着。她吃了药,身体状况好多了,「嚓」一声将床头灯打开。
  瞥了眼手机,凌晨三点。
  窗外下起了毛毛细雨,还颳着风。她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名片,又拿着手机,指尖顿在萤幕前,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对照着,输入一串电话号码。
  ──嘟。
  艾觉夏心说,等三下吧,就不打扰人家了。
  ──嘟。
  夜还很漫长,这个时间,人们都该睡下了。
  ──咔。
  「喂?」
  男人慵懒沙哑的嗓线,从那头飘了过来。
  艾觉夏手一颤抖,抿了抿乾涩的嘴唇,轻声道:「是我,爱丽丝。」
  她听见布料摩挲的声音,应该是掀起棉被的声响。
  艾觉夏:「很晚了,我就长话短说,之前赖皮了,我道歉。」
  「……嗯?」
  「让你凭实力打败我的事。」艾觉夏下了战帖,「我们正正经经比一场,我输了,就签到你旗下。还有,你的vanguard其实很优秀,今天我打败他们,或许明天他们会打败我,游戏本来就每个人都有机会夺冠,也有机会摔入谷底。」
  那头沉默片晌,随后轻笑一声:「你不像是会说客套话的人。」
  「我认真的。」艾觉夏脸颊有些发烫,抬手抹了下鼻尖,「vanguard上次就是被喋影的名讳唬住了,才会自乱阵脚。他们都很年轻,未来很有潜力,最重要的是,他们也很团结,团结的队伍,都能扭转乾坤的。」
  闕长宇大半夜,被这一通电话吵醒,原本就有些懵,现在又被一通夸上天,他垂下眼帘,唇角微微扬起。
  艾觉夏见他没反应,再接再厉:「所以四捨五入,算是你打败了vanguard,旗下战队输给老闆,没什么好羞耻的。」
  结果绕了宇宙一圈,是来哄他开心的。
  「好了。」
  男人浅浅的呼吸声,随着他的说话声,沙沙作响:「你没说,比试一场,如果我输了?」
  「那你──」艾觉夏说,「復出吧,用一个新的名字,亲手打败blaze。」
  闕长宇,依旧能够发光。
  她早看出他的不甘。
  闕长宇呼吸一顿。
  「明天下午四点。」艾觉夏嗓音下意识紧绷,「老地方见。」
  闕长宇不回应,艾觉夏也不等,瞥了眼萤幕,食指戳下红色按钮。一通电话结束,艾觉夏大字形躺在床铺上,心跳得有些快。
  有点期待。
  他会赴约吗?
  ──会。
  艾觉夏听见内心,有一道篤定的声音如此回答。
  她会拚尽全力。
  无论是加入闕长宇旗下的队伍,还是以blaze的队员之一,承接他復仇的长剑,光是想啊,都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或许,这才是她加入职业战队的初衷,金钱名利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用一副强健而游刃有馀的身躯,燃烧带有火焰的心,匍匐于草丛间,一边等待狂风颳来。
  等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在黑夜里缓缓睁开。
  无声的。
  向她征战。
  随着素色窗帘「刷」声拉开,如同一座闪耀的梦境展开,偶有车辆穿行而过,远远俯瞰而去,像是流光染着雨天的晶莹,反射着陆离的影子。
  闕长宇弯下腰,拿起矮几上的菸盒,敲出一根,叼进嘴里。
  「嚓」一声响,火苗在夜中摇曳。
  他落坐在沙发上,手臂自然搭在椅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倦意与菸癮交杂。
  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画面。
  闕父母都是读书人,在大学任教数十年,由于同辈亲戚都没有生育,闕长宇是家中独子,自然被赋予厚望。他记忆犹新,即高二学期末的那一年,他自认为要收心了,最后一次赴往俱乐部,却被前来挖掘潜力选手的洪毓一眼看中。
  「你父亲是怕你前途艰辛,才会不同意。」洪毓一同红发如同烈阳,有些刺目,「那你就凭实力证明,证明自己,可以在这领域发光发热。到了那一天,他们就会点头了。」
  当天晚上,母亲黎嫣拿着合约书,思量许久,替他签下了。
  「那位的经纪人,说的没错。」闕母揉了揉眉心,「别理你爸说的,他就是个老古板。我虽然不懂竞技游戏,但年轻人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相信你的决定。」
  从那天起,闕长宇成为「喋影」。当blaze的队友们将工作视为任务时,他将工作视为信仰。
  夜里的俱乐部训练场,从闕长宇加入的那天起,便从未熄灯。
  他举起手枪,眼睛紧锁着准星,呼吸平稳,将手指扣上扳机。
  「──射下他的头。」
  洪毓的嗓音,如同魔怔,响在耳边。
  靶子的头部,多了一个窟窿。
  战场上,一抹俐落的身影如同鬼魅,穿梭于高楼间,手持一支awm,世间万物皆在他的股掌之间。
  年年月月,日日夜夜。
  他从未松懈。
  在一次世界大赛中,闕长宇与对手正面交锋,他为躲避敌人的手榴弹,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地的同一时间,感受到左膝鑽心的痛楚。
  「喋影是airsoft的传奇。」
  大街小巷,贴满他的面具海报时,闕长宇在医院做检查,医生脸色沉重,说:「你不能再打了。」
  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他不可能轻言放弃,忍着伤势急遽恶化的痛楚,打下无数座奖盃。
  新年夜里,他打算将自己这几年的事蹟,如实告诉父亲闕裕,闕裕总是板着的那张脸,或许会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
  闕长宇走在路上,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想好好行走,但影子像在嘲讽他,总是显出跛脚的样子。
  直到脚步站定,老家门口一片喜庆,掛着红艳艳的春联。
  踏入门槛时,他听见大姑感叹的声音:「长宇这几年,越来越忙了,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年轻人嘛。」
  「他创业再辛苦,新年也要回家啊。」
  一瞬安静,闕裕模糊回应:「公司很多大大小小的事,身不由己。」
  「……」
  闕长宇虚握了下拳头,自嘲地扯了下唇脚,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他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追求,让家人抬不起头。长辈只能接受固有的价值,认可网球、篮球、足球,但不认可airsoft。
  ──那是年轻人烧钱的消遣。
  在高楼间穿梭跳跃,拿着枪枝,进行腥风血雨的战斗,暴力又危险。
  「你是什么意思?」闕裕的脸上,渐渐染上震怒,「所以,你这几年来,瞒着我,去当职业选手?」
  闕裕才不管什么「喋影」还是别的。
  「指着别人脑袋开枪,你说这是运动。」闕裕双眼一闭,气得唇角抽搐,「别傻了闕长宇!这是崇尚暴力!要是对开枪技术这么自豪,你怎么不去从军,报效国家?」
  闕母慢慢地靠近,拍了下丈夫的肩膀,缓颊:「别气了,孩子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喜欢这件事。先坐下来再说。」
  闕裕眉毛一竖,也不忍了,拳头「碰」一声砸在桌案上:「慈母多败儿,就是你纵容!」
  闕母面色一凛,「败儿?我儿子怎么就是败儿了?他担心你生气,默默努力,成为全球最优秀的选手,为了你啊!」
  「不必给我扣这顶大帽子。」闕裕双手环胸,冷笑一声,「我可没叫他去当暴力份子孝敬我。」
  父母的争吵,蔓延了整夜。窗外远方有喜庆鞭炮声,格格不入,室内灯光黯然,闕长宇站在一旁,垂在大腿外侧的手,没有一丝知觉,冷得骇人。
  坏消息接踵而至。
  洪毓提了替身之事,闕长宇便在不久后,离开了blaze。
  好友陈绿看不过去,跟随闕长宇离去,几年的沉淀下,airsoft这项运动开始有了商机,闕长宇创业,并成立了vanguard战队。
  他没办法接受,这曾经的信仰,被人踩在脚下践踏。
  而这段期间,饶是陈绿,也从未提议过让闕长宇復出之事。
  在眾人眼里,喋影是无法超越的存在,那是一个巔峰时期的槛,就连现在的闕长宇,也无法超越。
  「復出吧,用一个新的名字,亲手打败blaze。」
  女孩的嗓音,清脆敲在心头上。他的眼前,立即浮现出战场的上窜的烟硝,一路盪进心头,如火把靠进草堆,霎时间,一片燎原。
  一个认识不久的人,轻易看出他的不甘。
  他承认,灵魂有一瞬间在颤抖。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
  清秀毫无攻击力的长相,却悄悄将坚持,藏在光影交错的眸底,和紧抿的唇角中。
  ──像极了年少时的他。
  或许,正是因为太相像了,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指尖一烫,闕长宇睁开眼睛,侧过脸一看,菸头已经燃尽了,他直起身,随手将菸在菸灰缸内捻熄。
  再赌一次。
  夜色将男人隐在阴影中。
  他唇角一抿,如果是跟爱丽丝。
  感觉,可以再,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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