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失去才懂的空缺
第十二章:失去才懂的空缺
江若寧离开后的第一週,s大篮球队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
这种混乱不是因为输球,也不是因为训练强度不够,而是一种细碎的、无处不在的「不对劲」。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突然少了一颗不起眼的螺丝,虽然还能运转,但到处都发出喀拉喀拉的摩擦声。
沉曜刚结束一组折返跑,汗水顺着发梢狂流,喉咙乾渴得像是要冒烟。他习惯性地伸手向身侧,预期会摸到一个瓶身乾燥、水温恰到好处的水瓶。
然而,他的手抓了个空。
沉曜愣了一下,转头看去。长椅边空荡荡的,没有人第一时间递上水,也没有人拿着乾净的毛巾等在那里。
一个刚被抓来顶替的大一学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手里抓着一瓶从冰桶里刚捞出来的矿泉水,瓶身上全是冷凝水珠,湿漉漉的。
「学长,水!」学弟双手奉上。
沉曜皱着眉接过,手掌被那冰冷湿滑的触感弄得很不舒服。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冰凉刺骨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刚剧烈运动完的肺部一阵刺痛。
「咳咳咳……」沉曜被呛到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水怎么这么冰?」他瞪着那个学弟,「常温水呢?」
学弟吓得快哭了:「可是……可是大家都是喝冰的啊……教练说冰桶在那边自己拿……」
沉曜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
是啊,大家都是喝冰的。只有江若寧知道,他在高强度训练后习惯喝常温水,所以每次都会特地为他准备,甚至天冷时还会兑一点温水。
她从来没说过,他也从来没谢过。他一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服务」。
沉曜烦躁地把水瓶扔回给学弟:「不喝了。」
他转身走回场上,心里却像是有团棉花堵着,闷得发慌。
「纪录表呢?这週的投篮命中率统计在哪里?」教练拿着一叠皱巴巴的纸,站在场边咆哮。
「教练……在、在这里。」另一个负责纪录的球员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张纸。
教练看了一眼,血压瞬间飆升:「这写的是什么鬼画符?字跡潦草就算了,为什么只有总进球数?出手次数呢?罚球命中率呢?犯规次数呢?」
「我……我来不及记……」球员委屈地辩解,「场上节奏太快了。」
「那之前江若寧是怎么记的?」教练把纸摔在地上,怒吼道,「她一个人能记全队十二个人的数据,还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你们这么多人,连个表格都填不好?」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搧在在场所有人的脸上,也搧在了沉曜的心上。
沉曜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抓着球,听着教练口中那个名字。
江若寧。江若寧。江若寧。
怎么她人都走了,这个名字却还是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陈佑安拄着拐杖坐在场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去帮忙圆场,只是在这混乱中抬头看了沉曜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崇拜与兄弟情谊,只有毫不掩饰的责怪与失望。
是你把她气走的。是你毁了这一切。
沉曜走到长椅边坐下。习惯性地,他的视线飘向了最左边的那个角落。
以前,江若寧总是坐在那里。她会安静地低着头,腿上放着纪录板,脖子上掛着码表。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
现在,那个位置上堆满了杂乱的球衣、护具,还有几个喝剩的空宝特瓶。
沉曜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破了一个大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这时,一阵淡淡的高级化妆品香味飘了过来。
韩以柔穿着一身精緻的运动套装,手里拿着一条洁白的毛巾和一瓶进口的电解质饮料,微笑着站在他面前。
听说球队没了经理一团乱,她特地跟实习医院请了假,过来「救火」。
「擦擦汗吧。」韩以柔温柔地递过毛巾,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偶像剧。
沉曜看着那条毛巾,又看了看韩以柔完美的妆容。
「谢谢。」他接过毛巾,却只是随意地搭在脖子上,没有擦。
「我帮你准备电解质饮料,喝吧!」韩以柔将饮料递给他,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沉伯父昨晚打电话给我,说你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都没打电话回家,要我多看着你一点。」
沉曜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又是沉伯父。又是沉家。又是那些令人窒息的「关心」。
他突然无比怀念江若寧。
怀念她递过来的水瓶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的小小日期;怀念她在他受伤时,那种专业、冷静,完全不把他当大少爷看的眼神;怀念她在他无理取闹时,那种不卑不亢的沉默。
江若寧从来不会跟他说「沉伯父」,也从来不会跟他说「你要优秀」「你要……」。
她只会说:「抬脚,冰敷。」或者,「别动,我在帮你处理。」
在那个女孩身边,他只是一个球员,一个叫沉曜的普通人。而在韩以柔身边,他永远是沉氏集团的继承人。
「以柔。」沉曜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些疲惫,「你不用特地来帮忙。你医学系课业那么重,这里不适合你。」
韩以柔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我没关係啊,为了你……」
「我有关係。」沉曜站起身,避开了她的视线,「我不喜欢。」
说完,他抓起球,逃也似地回到了场上。只留下韩以柔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捏着那瓶没送出去的高级饮料,眼神从错愕慢慢变成了阴冷。
训练结束后,沉曜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聚餐,而是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财金系的大一教室。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路过。
正值下课时间,走廊上人来人往。沉曜压低了帽簷,像个做贼的偷窥狂,站在楼梯转角处。
很快,他看到了江若寧。
她抱着几本书,正从教室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条纹t恤,扎着丸子头,看起来清爽又乾净。
她的身边跟着唐可欣,还有那个叫王钧的四眼田鸡。三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江若寧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放松、很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
在球队的一个月里,他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开心。在他面前,她总是紧绷的、严肃的、小心翼翼的。
原来,离开了他,离开了球队,她过得这么好。
没有他的刁难,没有他的羞辱,她的世界依然运转,甚至运转得更加明亮。
反而是他,离了她,连一口合适的水都喝不到。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袭来。沉曜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已经沉底很久的「金市报告第18组」群组。
他想传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喂」,或者一个贴图。
手指悬在萤幕上很久,最后却点开了她的头像。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加入好友」。
沉曜瞪着那行字,觉得这一巴掌比那天在体育馆还要响亮。
就在这时,唐可欣眼尖地发现了躲在楼梯角的沉曜。
她脸色一变,跟江若寧说了句什么,然后气势汹汹地衝了过来。
「沉曜学长?」唐可欣挡在他面前,双手叉腰,像隻护崽的母鸡,「你在这里干嘛?跟踪狂喔?」
沉曜收起手机,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喉咙:「那个……我找江若寧。球队有些事……」
「球队的事已经不干若寧的事了!」唐可欣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打断他,「她已经辞职,识别证都还给你们了喔!」
沉曜从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大小声,有些恼火,但更多的是心虚,「我就是想叫她回来……」
「回去?让你们继续糟蹋喔?」唐可欣冷笑一声,「学长,别以为全世界都要绕着你们篮球队转!都要绕着你转!」
说完,唐可欣转身就走,留给他一个瀟洒的背影。
沉曜站在熙熙攘攘的教学楼走廊里,周围是喧闹的学生,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意。
他握着手机,看着不远处江若寧渐行渐远的背影。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种空虚感,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实质的痛楚。
他终于意识到,那个总是在他练完球回头时,会安静在角落等着为他送水送毛巾的人,这次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