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星期六,天空是一片压抑的铅灰色,云层沉重厚实地堆叠在头顶。空气里凝结着浓厚的湿意,却始终没能落下一场雨,只徒留满地的潮湿与不安。
我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我所期待的雨,是那种能带来疗癒感的倾盆大雨,彷彿万物都能随雨滴坠地而洗净,雨过天晴后便是崭新的开始。但今天的天空像是憋着一口气,吝嗇地不肯降下半分。
那份黏腻的湿气让人提不起劲,我一边发动引擎一边低声喃喃:「要下不下的,为何不乾脆一点?」
或许是受天气影响,也或许是还没适应独居的生活,心底总有一股散不开的沉重。为了摆脱这份鬱闷,我决定提早出发前往客户陈小姐家。路程中,我刻意放慢车速在城镇间绕行,试图在密闭的车厢与移动的街景中,找回一点平静的感觉。
抵达陈小姐家后,经过约一小时的面谈,她决定将房子委託给我。我边填写委託书边随口问道:「您买了十年都没住,当初怎么没打算先出租呢?」
「当初买这间房,是想留给小孩的。」陈小姐淡淡地回答,语气里有一抹掩不住的落寞,「但我跟小孩不熟,他们不在我身边二十几年了。后来想想,也许不打扰他们,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所以才决定卖掉。」
「嗯,了解。」我点点头,心中滑过一丝感触。
「何小姐,你做这行多久了?打算继续做多久呢?」她反问我。
「七年了。做得不错就会继续做下去。我会认真帮您处理这间房子的,请放心。」我说完,将委託书递给她。
我看着她在委託书上签下名字:陈怡雯,生日民国59年5月29日。
我瞬间僵在原地,心脏漏跳了一拍。这名字、这生日......竟与我记忆深处的亲生母亲一模一样。但我随即说服自己,这名字太普遍了,同名同姓也是有可能的。
「这样就可以囉。我帮房子拍个照、画格局图,您稍等一下。」
拍照时,我脑中不断翻找关于妈妈的记忆,但那些片段却模糊得令人生气。离开社区后,我立刻拨通哥哥的电话,着急地问:「哥,你还记得妈妈的生日吗?」
「怎么了?我记得......妈跟爸同年,生日好像是5月29日吧。」
「天哪...靠!所以刚刚那个真的是妈吗?这太扯了!」我忍不住尖叫出声,整个人几乎要崩溃。
哥在电话那一头被我吓到,很紧张地问:「怎么了,你看到妈妈了吗?」
我对着电话那头的哥哥哭诉,情绪激动得眼泪鼻涕齐流:「她居然假装不认识我,找我帮她卖房子?她是不是疯了?说什么不打扰小孩,却用客户的名义接近我,这是在戏弄我吗?真的太荒谬了!」
「为什么不让我有心理准备?我都还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见她,她凭什么以客户的身分出现在我面前?太可恶了,她以为我不会发现吗?」我擤了擤鼻涕,愤怒交织着委屈,「老爸当初跟她结婚真惨,我一定要赶快帮老爸找个好对象。」
我突然想起今天报名婚友社的事情,我赶紧对哥哥说:「哥,我晚点再打给你,我先联络顏。掰掰。」
我噼里啪啦说完就掛了电话,哥哥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地听着我发洩,像是一座沉默的靠山。
「顏,你们还在婚友社吗?」我焦急地打给顏先生,此时已快下午四点。
「你忙完啦?我们离开了。」顏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你爸报名了,以后每个月会安排两位相亲。条件我都帮他谈好了,就是『没有条件』,但一定要『心地善良』。」
「哈!婚友社没觉得你是奥客吗?他们又不会通灵,怎么知道谁心地善良啊?」我被他逗笑了,心底满是感激,原来他是真心在为我爸打算。
「不管,反正我交代了,这很重要。先认识再说,之后我们也可以帮忙观察。」
「嗯,谢谢你,真的多亏有你。我爸在你旁边吗?可以请他听一下电话吗?」
「啊,我刚刚送他回家了,对了他坚持要自己付报名费,不让你付哦~」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着,心里还在纠结要不要跟爸爸提妈妈的事。
「怎么了?你声音听起来不对劲。」顏先生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样。
他的关心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我忍不住将刚刚意外与妈妈相遇的荒唐事全盘托出。「她真的很卑鄙,拋弃我们就要彻底一点啊,气死我了。」
顏先生静静听完,轻声问了一句:「这么久以来,你有想过她吗?」
「看到别人母女感情好的时候想过。她刚离开的那几年,我常常想她,我常坐在门口等她,幻想她回来的样子,但期待越大失望越大。理性上,我不想这个拋弃我们的人;但感性上,我很想念『妈妈』这个角色,但不是她这个人。」
顏先生听完,温柔地建议:「找到自己最自在的方式去面对她就好。如果不想面对,也可以把案子交给同事。」
「但这样不就是逃避吗?」
「逃避也是一种方式,很多事情没有对错。」他缓缓说道,「那些不愉快的童年是你经歷的,外人没资格告诉你该怎么做。如果逃避能让你自在,那我就支持你逃避。」
他的话总能让我拨云见日,让纠结的思绪瞬间豁然开朗。我开玩笑地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闯入我生活的?你简直是我的人生导师。」
「你迟钝啊!你现在才发现你需要我,不能没有我吗?」他在电话那头灿笑,我几乎能想像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
我对着空气撇了撇嘴,没去接话,心里却认可了他。其实我清楚得很,这段时间要不是有他在一旁开导、帮我把那些乱成一团的思绪理顺,我大概还在那情绪的死胡同里转不出来。这份依赖比我想像中还要重,但我才不想让他太过得意,于是选择保持沉默。
搬出来住的一个月,我多了许多独处时间。关于妈妈,我最终决定维持现状:不戳破,把她当成普通客户对待。如果她不主动承认,我就继续配合这场戏。
一个月后,爸爸还是知道了。
「小媛,你妈跑去找你是吗?」他在电话里问。我猜想哥这么久才跟爸说这件事,是想要给我时间整理心情。
「对呀,但我打算假装到底。不说这个了,你这两次相亲有进展吗?」
「还没投缘的,但当认识新朋友还不错啦。」爸爸语气轻松。
尷尬的沉默片刻后,老爸率先开口:「你什么时候要回家?好久没看到你了,我现在反而比较常看到立廷。」
「你们关係怎么这么好啊。我过几天休假会回家。」
「我很喜欢他跟lucky啊~好啦等你回家再说。」
我苦笑,好险有顏先生,成了我们父女间新的话题桥樑,没想到不只我交了顏先生这位朋友,我爸也是。
掛断后,我想起最近较少联系顏先生,便传了讯息:「在忙吗?可以见个面吗?请你吃饭!」
然而,直到晚上九点,讯息未读,电话未接。我担心得打给爸爸,才知道爸爸早上打给他,他也没接。
「那代表他是从今天早上开始消失的,怎么办我有点担心,我去他家看看,我再打给你,早点休息,爸晚安。」掛掉电话后,我开着小白直奔他家。
我站在大门前,按了电铃,但等了五分鐘都没人回应。我看着密码锁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进去,虽然有点不礼貌,但我想顏先生应该是不会跟我计较的,于是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按了密码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lucky,牠兴奋地朝我又跳又舔。我蹲下摸摸lucky的头,边环顾四周。
顏先生正和一位长发女子在餐厅争执,他试图抢夺她手上的手机。他们两位因为开门的动静而同时转头看向我这边。
这画面是我一路上怎么想都没想到的,我愣住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呃,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看你手机都没接,想说过来看看,你没事就好,我,我...先走了。」我尷尬地指着大门边说边要离开。
「小媛等等,你可以帮我带走lucky吗?」顏先生叫住我。
他慌乱的神情让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于是我很识相地什么都没问,点点头后,直接帮lucky穿起衣服带牠离开,关上门前我听到那位女生说:「就是她吗?她居然有你家大门密码,你就是为了她不要跟我復合吗?」
听起来这位女生应该就是顏先生的前女友了,但我记得她劈腿爱上别人了,现在怎么又来找顏先生,好奇怪。
「啊~搞不好不是劈腿的这任女友,而是别任女友。」我胡乱猜测地自言自语着。
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在门外踌躇了几分鐘,试图听出个蛛丝马跡,不过大门的隔音太好,我什么都没听到,最后只好放弃,牵着lucky离开。
「lucky,如果刚刚那位就是劈腿的那位前女友,那就代表她跟她男友分手了,然后回来找顏先生,是这样吗?但是她怎么会有脸这么做,当初不是她自己先爱上别人的,好瞎。」lucky完全没有理我,继续走牠的、尿牠的。我不禁感叹,狗生真无趣啊~
「lucky,你认识她吗?」lucky的反应看起来是不认识这位前女友,而顏先生曾经说过lucky是他两年前领养的,由此可证,他们至少已经分手两年了。
「天哪!我现在是在当柯南吗,哈哈。」我摇了摇头,嘲笑着自己。
回到家后,我先把lucky放进家门,起初lucky还很陌生,小心翼翼地边走边问,但当牠拐了个弯看到我爸后,竟然以跑百米的速度朝他奔驰而去。
「lucky,你怎么来了。」老爸惊喜地喊道。lucky看起来非常喜欢我爸,兴奋地一直舔着他的脸。
「爸,你怎么还没睡,都快十一点了。」
他们俩正玩得兴奋,根本不理我,我只好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刚刚去顏先生那边,但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事,前女友跑来闹的感觉,他请我先带走lucky。我能去哪,当然就带回我们家了,我猜他可能明天就会来接lucky回去了吧!」
我爸一边戳着lucky的毛一边嘀咕:「他前女友闹什么啊,闹到立廷不能接电话,很担心耶。」
lucky似乎很享受老爸帮牠抓痒,索性直接躺下翻肚。
「看起来他的手机是被他前女友抢走了,然后他前女友好像很霸道地在跟他谈判。」我把刚刚看到的景象描述给老爸听。
回到房间后,我躺在床上发呆,脑海里不断回放刚才在顏先生家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女生瘦瘦的、留着长头发,大眼睛配上瓜子脸,身材虽然不高,但各方面条件看起来都很标准,算是一位美女。顏先生看她的眼神透着一种悲伤,我试图从那个眼神里读出更多端倪,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哎,我干嘛胡思乱想啊?我想着,等他处理好了,自然会说......吧?
然而,两天过去了,顏先生的手机始终转入语音,line 讯息也一样不读不回。他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断了联系。
老爸似乎看出了我的烦恼,他一边帮 lucky 梳毛,一边不以为意地说:「啊,没事啦,他处理完就会跟你联络了啦,别担心。」
「他有跟你联络喔!」我心急地跑到老爸身旁逼供,「他到底是怎样?处理什么事需要搞消失?跟你联系却不跟我联系,这是什么情况!他到底在干嘛啦?老爸你赶快说啦!」
「他有苦衷,要暂时对你保密。」老爸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认真地叮嚀我:「你不要去他家找他喔,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现在是在演哪一齣?「安全着想?」为什么我会不安全?我满头问号。
我想来想去都没有答案,最后只好打给徐翎求救。「你觉得到底是什么事啊?我真的想破头还是想不到,好烦喔。」
「一定跟那个前女友有关係。」徐翎帮我分析,「会不会是他出差?也不对,出差也不会不联系。会不会是他生病了...」
「吼,你也是电视剧看很多耶!」我忍不住吐槽她。
「哈哈对啦,我真的也猜不到。还是我帮你问我老公?」
「好啊,你有空问问看他男生的思维。」
「没问题,我问完跟你说,你不要想太多。」徐翎安慰我。
徐翎说得简单,但我根本做不到。我非常讨厌这种「一个人或一件事」佔据了自己全部心思的感觉。睡前我总会想起他,甚至胡思乱想着各种可能性:或许他跟前女友復合了,而他女友不喜欢 lucky,所以他才请我爸照顾lucky...。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混乱的思绪搞得我非常痛苦,最后演变成大失眠。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思绪的纠缠,猛然起身穿好衣服,决定出门找他当面问个明白。
凌晨两点,我开着车抵达他家门口。我抬起因紧张而微颤的手,指尖悬停在冰冷的电铃按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这个时间,真的太晚了。
最终,理智将我狠狠地拉了回来。我长叹一口气,暂时放下追究真相的执念,对自己说:「算了,回家吧,放过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