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盏灯|显影
脚伤痊癒后,我还没来得及在办公室安稳坐上一天,便被指派参与南部「百年古宅品牌活化案」的实地考察。这份出差名单除了顾时雨,还有第一部门主管周以安以及两名资深同事。
南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微甜的湿气,与北部的冷冽截然不同。
出差的第三个夜晚,周以安与同事们先行回饭店讨论提案,顾时雨却以「寻找设计灵感」为由,单独留下了我。我们沿着市立美术馆的白色建筑缓步而行,路砖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觉得,这栋建筑的白,和你在国外看过的艺术展相比,少了什么?」顾时雨状似随意地开口,他今天没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敞开,显得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少了点冷漠,多了点生活的温度。」我如实回答。
顾时雨沉默了片刻,脚步渐渐放慢,他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危险且诱人的微光,「生活……你的生活里,似乎总是很擅长处理遗憾。比如,高三那年的校庆。」
提到「校庆」两个字,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是我埋藏最深的秘密,是那场雨、那封信、还有那个站在喷水池旁傻傻等待的自己。
为了掩饰心慌,我赶紧转过头,口是心非地扯开话题:「喔!你说那年校庆啊?我记得那天班上很疯。毕业前我们终于拿到了接力赛冠军,夏沐在女子短跑还拿了第三名,我还记得林汐她们的女篮虽然只得银牌,但全班叫得像拿到奥斯卡一样……」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群体的、热闹的回忆,试图用这些大眾的趣事来掩盖那个私密的、只关于他的痛楚。
顾时雨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挡在我面前,月光洒在他的肩膀上,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路砖上。
「你说了冠军,说了银牌,说了夏沐和林汐。」他微微俯身,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那种熟悉的木质香气瞬间侵略了我的呼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边缘略显磨损的浅蓝色信封,那是他从我书房带走的那封情书。
他纤长的手指夹着信封,语气竟带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顽皮的戏謔:「但我怎么不记得,校庆的纪录里有提到,有个叫苏小漫的女孩,打算在喷水池旁跟一个叫顾时雨的人告白?」
他挑起眉,眼底那抹压抑多日的深情与得意交织在一起,「苏设计师,这封信……你打算什么时候亲自唸给我听?」
我僵在原地,大脑瞬间空白。那封被我藏在青春角落的秘密,就这样在台南的夜色下,被他毫无预警地拆穿。
「你……你什么时候拿走的!」我羞愤得想抢过信封。
顾时雨却轻巧地一避,将信封高举,嘴角勾起一个这十年来最灿烂的弧度,「这是你欠我的。苏漫,这封信迟到了十年,你觉得,我该怎么罚你?」
南美馆白色的墙面在月光下透着冷冽的圣洁感,原本升温的曖昧,却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硬生生割裂。顾时雨脸上的戏謔僵住了,他掏出手机,萤幕上赫然跳动着「董若涵」的名字。他眉心紧锁,手指悬在掛断键上,却在即将按下的一瞬,看见了我平静得出奇的眼神。
「接吧。」我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俗的疲惫,「她听起来……应该是喝醉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董若涵带着哭腔的囈语,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人格外刺耳。顾时雨看着我,终究还是迫于某种责任或未竟的纠葛,按下了接听键,脚步也因此慢了下来。
我转过身,沿着南美馆外围的路砖,悄悄地、慢慢地继续往前走。晚风拂过我的发梢,那几丝总是翘起的碎发在风中轻颤。我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里想着:苏漫,这封信你藏了十年,他现在知道了,那又如何?他的生活里,依然有挥之不去的董若涵。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那颗被他撩动得疯狂跳动的心。我告诉自己,每一天、每一步,我都要比昨天更努力地往前走,走出那个困住我的雨季,走向一个没有顾时雨也能发光的未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跑步声。顾时雨掛断了电话,几步衝到我身边,有些强势地拉住了我的手腕。他气喘吁吁,眼镜后的双眼因为焦急而泛着红,那种平时维持的优雅彻底消失了。
「我掛了,她只是喝醉了在胡言乱语。」他急切地看着我,像是怕我再次消失,「苏漫,你听我说。那年保健室……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那时候董若涵说我头发上有落叶,她勾住我是为了骗我看清自己的心,更重要的是……她亲口告诉我,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隔壁班的男生。」
他握着我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那时候太蠢了,我以为你避开我是因为你讨厌我,我以为我答应她的告白能让我忘记那种被你『拋弃』的痛苦……苏漫,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追出去问你一句。」
我听着这些迟到了十年的真相,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反覆揉搓。那些因为谎言而交错的岁月,那些我在异国他乡流过的泪,原来都源于一场拙劣的错位与一个自以为是的承诺。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在设计界呼风唤雨、此刻却在我面前卑微如尘埃的男人。我很难过,难过到想放声大哭,但我只是看着他,缓缓勾起一个勉为其难、却带着释然的微笑。
「时雨,我知道了。」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淡得像这南方的夜色,「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但你要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一句『误会』就能当作没发生过。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为了爱而不顾一切的少年了。」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南美馆的白墙映衬下,显得单薄却无比坚定。